“我知道哦。”我轻声说,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我知道你的世界在哪里,也知道我的在哪里。有马君,我不需要你立刻回应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就像告诉你今天的云像棉花糖,告诉你热可可是甜的一样,这只是一个事实。”
有马贵将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如同冰塑的雕像,唯有眼中细微的波澜泄露着他内心的震荡。寒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也吹动我额前早已凌乱的发丝。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
—
然而几天后,变化以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有马开始疏远我。
他依然会回复我的邮件,我发送的日常碎片,那些天空、云朵、窗台麻雀的争吵,依旧能得到他简短的确认。但当我像往常一样,尝试约他去图书馆、去散步,甚至只是见一面喝杯热饮时,回复总是沉默,或是隔了很久之后,一句冷冰冰的“最近任务繁重,不方便见面”。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CCG压死人的工作节奏我多少了解。但一周,两周……所有的见面请求都石沉大海,邮件回复的间隔也微妙地拉长,内容越发干瘪,只剩下事务性的确认。我才逐渐明白,这不是忙碌,是明确的回避。
他在我们之间悄然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我依然能看见他,能进行最基础的通讯,但那些曾慢慢滋长的靠近,被利落地斩断了。这道墙无声地印证着他告白那夜的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的世界在拒绝我之后,决定将入口彻底关闭。
我感到一阵闷痛,但并没有太多愤怒或委屈。我眼前浮现出他当时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时,眼中那种无措的震动。这个永远用职责应对一切的搜查官,在面对无法用刀剑化解的情感时,选择的方式竟是如此笨拙地退缩。
他从未学过如何妥善处理拒绝之后的余波,不知道除了彻底划清界限外,还能如何安置一个对他怀有恋慕之心又被他推开的普通人。于是,他用了最熟悉的方式:划定防线,保持距离。像个从未学过游泳的人,在潮水涌来时,只能僵硬地退到干燥的岸上。
——有马贵将是个胆小鬼。
我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在情感方面,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我无法苛责他,因为这份胆小并非出于傲慢或轻蔑,而是源于一片荒芜。他分明连常人的喜怒哀乐都未曾被允许好好体会过,又如何能懂得处理这样复杂的纠葛?
我依旧按时给他发送邮件,内容比以往更加轻快,绝口不提见面的请求,也不流露任何失望,就像不曾察觉到那道墙的存在。
转机发生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我习惯性地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读完一本书。离开时,大约下午三点,阳光斜照,风依然料峭。
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低头拢紧棉袄。就在抬眼的瞬间,我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马贵将独自一人,穿着永远不变的大衣,他正从一家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依稀可见简单的饭团和瓶装水。他站在街边,微微侧着头望着车流,侧脸在冷淡的日光下显得清晰而疲惫。
他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人群从他身边走过,便利店的电动门在他身后不停地开合。他就在那里,独自一人,在这个工作日的下午站在街边,不知道要去哪里。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穿过马路,向他奔去。
他似乎沉浸在放空的思绪里,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才蓦然察觉。他转过头,看到我面无表情的脸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飞速掠过猝不及防以及慌乱的躲避意图。但他没有立刻走开,手握紧了那个寒酸的塑料袋,薄唇抿成一条线。
我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寒风卷起我的发丝和他的衣角。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是他亲手划下的,此刻被这意外相遇骤然凝固。
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我想问他为什么躲着我,想告诉他这样回避毫无意义,想戳穿他“胆小鬼”的实质……但最终,所有这些话语,在触及他苍白脸色和眼底疲惫的瞬间,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我怎么能对他说重话呢?他只是一个连如何与人正常维系情感连接都懵懂无知的人。
于是,我什么也没问。低下头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
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上前一步,将暖灰色的围巾轻轻绕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一片冰凉。
“有马君,你穿得太单薄了。”我低声说,手下不停,仔细地将围巾打了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
他完全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任由我随意动作。他看着我在他胸前整理围巾末端的手指,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了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唯有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围巾松松地贴着他的下颌,他看起来似乎暖和了一点,又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而更加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身体骤然紧绷,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被警觉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我一眼,猛地握住我的手——
我猝不及防,被他不由分说地拽向一旁,塞进了便利店侧面一个大型绿色垃圾分类桶后的狭小空间里。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眼前是他骤然逼近的胸膛和深色大衣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