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可能有人刚加班回来,正吃着一碗微波炉热过的剩饭;有孩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写作业,妈妈在旁边织毛衣;也可能有老夫妻开着电视,在广告间隙里聊些家常……”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些灯光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安稳夜晚,其中有很多是因为有马君,因为像你一样的人才得以存在。”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依然望着那片灯光,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涂抹下似乎有了细微的软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有守护什么,我所做的只是发现喰种,然后清除。”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落在我脸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灯火亮着,只意味着那个区域的喰种被暂时清理了。而喰种会滋生,会迁徙,会从暗处不断冒出来,所以,这不是守护——”他微微偏了下头,寻找着最准确的词。
“只是杀戮而已。”
他的话轻易刺穿了我试图构建的温情图景,那些被他清理过的区域过不了多久又会隐藏新的喰种。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有马贵将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他们的安稳是暂时的,而他所做的工作是永无止境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时的人们确实安全了”,可又悲哀地意识到,在他的逻辑里那只是杀戮附带的、甚至未必需要被在意的结果。
他无法从守护中获得意义或慰藉,他所见的,是一条由尸体铺就的永无尽头的杀戮之途,路的尽头没有鲜花与感谢,只有下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
我望着他平静无澜的侧脸,胸口的无力感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语言是无效的,逻辑是错位的,但我必须让他知道。
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动作。
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原本安全的距离。抬起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他的方向,“有马君,可以把手给我吗?”
他垂下眼,看了看我悬空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依言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指腹和关节处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无法忽略的薄茧。它自然地下垂,没有主动靠近,安静等待着我。
我轻轻吸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抬高,将他的手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有马贵将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抽离。他的掌心很凉,贴在我的皮肤上令人心头发颤。我能感觉到指腹处薄茧粗糙的触感,还有他手部随时可以爆发出的可怕力量。
我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瞳孔。
“感受到了吗?我的体温。”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他没有回答。
??
“如果没有有马君,我早就死在回家的路上了。”我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用尽力气将它们钉入他的意识,“我会变成一滩慢慢腐烂的碎肉,腐肉白骨像垃圾一样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逐渐长出蛆虫。”
我感觉到贴着我脸颊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死掉了,我的呼吸就会停止,心跳会消失,血液会凝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云,尝不到甜甜的味道。有马君也无法再见到我,听我说些唠唠叨叨又不着边际的话。”
压着他手背力气稍稍加重,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压出月牙形的浅痕。他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我的脸侧,粗糙茧子和皮肤之间的每一处接口都被填满。
“多亏了有你在,有马君的守护让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我的脸才是温热的,我的心跳还在继续。我是一个因为你挥刀,而侥幸继续存在的、温暖的人。”
“所以,这并不是杀戮。世界因你在一点点的变好。”
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抽回手。有马贵将任由我的手包裹着他的手,我的温度正通过相贴的皮肤,一丝一缕地传递给他冰凉的心脏。
那片永恒的冰面之下,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
??
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固定的时刻变换了颜色——就像他之前告诉过我,今晚果然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