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
有马贵将沉默着。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手帕已经湿了一大片,有一角沾上了深色的血迹。他将湿的那面折进去,放回了口袋里。
“她对不起你,是因为她靠近了你。喰种靠近人类,这本就是一种错误。”
“可是她——”
“她对你产生了感情。”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没有波澜,“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喰种不应该对人类产生感情,人类也不应该对喰种产生感情。这条界线一旦模糊,结局就只剩痛苦,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我心里。
天桥下的铁轨传来震动,又一辆列车驶过。灯光扫过我们的脸的瞬间,我终于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无情,而是目睹过太多类似结局,才能淬炼出的平静。
“三波同学会怎样?”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遗体会由CCG回收,可能用于生物实验,也可能会被制成库因克。”
“库因克……”
我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他身后背着的黑色琴盒上。
“像你的刀一样?”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
“……幸村。”
“所以,”我抬起头,透过雨幕问他,“她以后也会变成一把叫做‘三波’的武器吗?被某个人握在手里,去斩杀别的喰种?”
沉默再次降临。
天桥下的列车又轰隆驶过一道,灯光扫过我们静止的身影,将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桥面上。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光从我们的身体之间穿过,在我们的脚底留下两道平行的、不会相交的线。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有马贵将。
“能把幸村……借给我吗。”
他闻言,第一次真正转过头,正面看向我。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眼睛,似乎想剖开我的脑颅,看清里面怀揣着怎样荒唐的想法。
他没有问为什么,雨丝落在他的发梢,经过眉骨,最后在镜框的边缘消失殆尽。
“请把幸村借给我吧。”我又说了一遍。
几秒钟的静默对峙,只有风穿过铁桥缝隙的呜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地解开身后黑色琴盒的固定扣,递到了我面前。
我伸出手。
那个琴盒比想象中更沉,特殊材质的鞘身触感透过掌心的血污传来,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再看他一眼。将那个与我格格不入的黑色长盒紧紧地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重新走向那座被雨夜和死亡笼罩的废弃仓库。
脚步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怀中的幸村沉重而冰冷,但我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坚硬的外壳硌着胸前的骨头。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那个阳光下的图书馆更远一步,离那个会笑着递来薄荷糖的女孩更远一步。
夜色更深了,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处露出几颗疏星。城市在远处呼吸,灯火明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仓库的门依旧半掩着,里面的黑暗比记忆中更加浓稠。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在地面的血泊上投出一片银白。三波立花的身体还躺在那里,保持着最后扭曲的、试图远离我又仿佛想要抓住我的姿态。
我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将幸村放在一旁。
黑暗中,污浊处,人性最后一点微弱的闪光曾在此挣扎明灭。而人心本身,或许便是这漫漫长夜、无边荒原里唯一真实存在过的,短暂而灼烫的白昼。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晚安,立花。”
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