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的话似乎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哭泣的角落。
血红的瞳孔已经涣散,变成一种几乎没有颜色的、透明的灰。
她伸出手,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手指张开,朝向我,又似乎不敢触碰到我。
“救救我,真晞,我好疼,我好疼啊……”
她终于像孩子一样哭出声。
“我不想就这样丑陋地死去啊——”
她挣扎着,痛哭着,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沾满血污的手最终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再无生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顶棚那处破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还在反光,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她不再哭泣、不再微笑、也不再呼吸的脸。
雨水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滴落,落在我的头顶,落在她的脸上,每一滴都激起细小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薄薄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被浸透的肩膀上。
有马贵将站在我身侧。
他已收刀入鞘,长刀回到了黑色的琴盒里,又变成了一个安静又沉默的乐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仓库外依旧连绵的雨幕,望着一道道从夜空中坠落的银色断线。
“我们该走了。”他说。
我被他半扶半拉地拽起来,他的手扣在我的上臂,我的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膝盖在发抖,站着的时候身体在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得站立不稳的小树。
他带着我沉默地走入冰冷的夜雨之中。
富良太志跟在不远处,同样一言不发。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水洼里劈劈啪啪的响。一路上,我就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马贵将的外套很大,但我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们穿过街道,走上一条横跨铁路的旧天桥,走在上面会发出空洞的、咚咚的回声。桥下的铁轨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远处朦胧的夜色里,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被钉死在大地上的线。
雨渐渐小了,雾气笼罩着空旷的桥面,把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团团银白色的光晕,在雾中颤抖。
走到天桥中央时,我停下了脚步。
有马贵将也随之停下,我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喉咙里哽了许久的石块,终于被一股冰冷的气流冲开。
“有马同学,喰种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声音沙哑,几乎瞬间就被夜风吹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前方。
“喰种……生来就是喰种吗?”
“他们不可以变成人类吗?”
夜色沉默。
只有远处隐隐的列车声在夜空中回荡,大风穿过天桥的铁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依旧没有回答。
也许无法回答,也许不愿回答,也许答案本身就是一个过于沉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只有瞳孔的深处有一点像烛火跳动的光。
我试图从他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答案。关于今夜,关于死亡,关于那些不得不以怪物之身死去的存在。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执拗的看着面前如雕像般沉默的身影,
有马贵将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他偏过头,看向我。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在那副反光的镜片后,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纯白色,叠得方正,边缘绣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家纹。
我没有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握刀的手,此刻以如此平常的姿态伸向我。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天桥上显得格外呕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便收回手,转而用那块手帕轻轻按了按我湿透的脸颊。
“不要再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眼泪既不能让她复活,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没有人的哭泣是想解决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