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个时候,三波同学的声音都会比平时高一点,她一把将我手里的吐司边抢走,丢进垃圾桶,再把自己的漆木便当盒“咚”地放在我桌上,眉头紧紧蹙着,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光吃这个怎么行!你看看你多瘦啊!”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脸上滑到手上,最后定格在我细瘦的手腕上。”风大一点真怕把你吹跑了。”
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丰盛的内容立刻呈现出来:洁白饱满的米饭,金黄滑嫩的玉子烧,翠绿的菠菜,鲜红欲滴的腌梅,还有正中央,一块体积可观的、煎烤成深褐色的肉扒。
那块肉扒很大,大约有我的手掌大小,厚度也相当可观。质地看起来异常紧实,纹理细腻,香气厚重,颜色比常见的猪牛肉要深沉许多。
我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收紧,一股烦恶感直冲喉头,但三波同学已经用她的筷子夹起一小块切好的肉,径直递到我嘴边。
“来,这个超——级好吃!我亲自做的,很补身体!”她的笑容灿烂,眼睛弯起,充满了执拗的热情。筷子停在我唇边,酱汁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露出善意的、看热闹似的微笑。三波立花又在照顾病秧子了。
我看着她。三波同学从我转学来到这里第一天起,就毫无理由地对我释放善意,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只是天生善良,也许她觉得照顾弱小是班长的职责,也许她在我的苍白脸色里看到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某种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占有的东西。
我不想深究。
我只知道,我不想扫她的兴。
拒绝她就意味着要解释我奇怪的肠胃,解释我吞下去可能会吐出来,解释我身体各种不合常理的反应。那会让她脸上明亮的笑容黯淡下去,会让她露出困惑或受伤的表情,也许还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好意被我推开了。这份笨拙但真诚的关怀对我来说,是无趣的校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有温度的东西。
珍惜。是的,我很珍惜这份不因我的病弱而退缩的靠近。所以,哪怕胃里已经在翻搅,喉头阵阵发紧,我还是张开了嘴。
肉块进入口腔,油腻的触感瞬间炸开,我尝不到任何的滋味,只能感觉到肉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质地异常韧,需要用力咀嚼。我机械地动着下颌,感觉它在嘴里像个顽固的异物。
“好吃吧?”三波立花紧紧盯着我的脸,观察着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立刻闭上嘴,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伪装的太好,脸上习惯性的缺乏血色成了最好的保护,三波同学并没有看出我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她似乎因为我那个快速的点头而受到了鼓励,脸上笑容更深,眼神更加明亮。她对于投喂我这件事,展现出一种乐此不疲的热情。
她不再询问,而是动作流畅地又夹起一块肉,然后是沾满酱汁的米饭,接着是玉子烧。她以一种温柔又强势的姿态,将便当盒里丰盛的内容一样样喂进我的嘴里。每一种食物的质地和反应都不同,肉的坚韧让我咀嚼得下颌酸痛,米饭的粘糯让我觉得喉咙被什么糊住了,玉子烧的湿润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接受的——至少它不需要太多咀嚼,可以直接滑下去。
但她夹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只能被动地接受,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甜蜜的负担越来越大。她灼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里面充满了某种殷切的期待和满足感。
直到便当盒彻底空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蔬菜?还是……肉?”她笑眯眯的问,“你告诉我,明天我给你做!我料理水平很不错的,保证做得软软的,很好入口!”
这个问题让我怔了一下,思绪从胃部的痛苦中勉强抽离。从小到大,我的饮食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和妥协。但硬要说有什么是相对容易接受的……
“苹果泥。”我的声音因为吞咽而变得沙哑。“或者……煮得很烂很烂的南瓜。不要加任何调味,盐也不要。”
那种只有没有牙的老人或者重病患才会吃的、毫无个性可言的流质或糊状物,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容易下咽的东西。
三波同学愣住了,脸上明亮的期待表情凝固了一瞬,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就这样?”她声音低了些,“那有味道的东西呢?甜的,咸的?比如……鱼肉?很嫩的鱼肉?”
我摇了摇头。“不喜欢。”
她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然后,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语气。
“那……特别一点的呢?”她微微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光点。“比如,鱼眼睛呢?真晞,你吃过鱼眼睛吗?”。
鱼眼睛?
我脑海里浮现出鱼头上那颗灰白浑浊的球体。一种轻微的不适感升起,和那堆正在被缓慢消化的食物搅在一起,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没吃过。”我说,“大概……也不会想吃的。”
“怎么会!”三波同学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语速快了些,“处理好的话,很特别的。滑滑的,弹弹的,咬下去……”
她停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个动作很快,却让我的视线在她猩红的舌尖停留了一瞬。“有一种很浓郁的鲜味,跟肉的感觉完全不同。口感很奇妙,像……”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像一颗包裹着浓稠汁液的小珍珠,在牙齿间‘噗’地破开。”
她描述得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回味般的陶醉。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齿列后面轻轻扫过,像在舔舐残留在唇上的味道。这不太像平时的三波同学,平时的她,虽然热情开朗,但并不会如此具体、甚至带着微妙兴奋感地去描述一种食物的口感,尤其是鱼眼睛这种不算主流的部位。
我看着她,她依旧笑吟吟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
“你吃过?”我问,声音平静。
“嗯!上次在家里试了一下。”她点头,笑容不变,“一开始也觉得有点怪,但尝过之后,就发现……很独特。不过要很新鲜才行,不新鲜的眼睛会发灰,口感就差了。”
“听起来很特别。”我附和了一句,仰起头喝光了瓶子里的草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