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稳固而有力,实实在在地分担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隔着两层衬衫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线条和源源不断散发的热量。靠着这具散发着生命力热度的身体,我抱着作业本的脚步似乎真的轻松了些许。那些关于“跟踪狂”、关于“不太平”的窃窃私语,在她明朗的笑容和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下,显得愈发荒谬,被推远到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里。
“那个跟踪狂……会很危险吗?”我被她带着往前走,低声问。
三波同学侧过头来看我,圆圆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快地缩紧了一瞬,像猫科动物突然聚焦于某个移动的目标。
“谁知道呢,传言嘛,总是越传越夸张的。”她的表情没有变,笑容依旧明媚,“可能只是普通的治安事件,被大家添油加醋了。不过真晞你完全不用担心啦!”她紧了紧揽着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承诺,“你身体不好,记得放学就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乱逛哦。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家里。反正——”她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的深处被点燃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会保护好你的。”
教室门近在眼前。
陈旧的原木色门板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班级牌,门后传来课间特有的喧闹声,三波同学伸手推开门,一股更复杂的气流扑面而来。
人体热度、纸张油墨、残留的粉笔灰、还有各种隐约的零食气味——巧克力派、炸土豆饼、桔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稠密的、属于“人群”的味道。我的胃部条件反射地微微抽搐,喉头再次涌上那股熟悉的烦恶感。我悄悄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不适。
就在我们踏入教室的瞬间,我的目光被门口侧边倚着墙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穿着崭新得甚至有些刻板的立领制服,站姿异常端正,背脊挺直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他背对着我们,微微仰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走廊墙壁上张贴的、早已过期的社团招新海报。海报色彩褪得厉害,边角卷曲,但他看得十分认真,像是上面写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像一棵长在绝壁的青松。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自小体弱,五感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异常。舌头尝不出太多滋味,无论是母亲精心烹制的、据说能补身体的珍馐美味,还是那些颜色可疑、气味刺鼻的苦涩药汁,在我的口腔里都只是一团质地不同的虚无。甚至视物所见的世界也接近无色彩,一切在我眼中都是不同深浅的灰,像一部年代久远的老电影。鲜花的红,天空的蓝,树叶的绿,对我来说只是深浅不一的灰度。
但或许正因如此,另一些东西被放大了。我能看清几十米外电线杆上麻雀振翅时每一片羽毛的颤动轨迹,能捕捉到窗外叶片飘落轨迹中最微小的偏移,能听见隔壁教室老师压低声音的训话,能闻到每个人身上不同的、细微的气味组成——汗水、洗发水、家里带来的便当味道,或者淡淡的药味,像我一样。
而在某些极其偶然的时刻,通常是在精神极度疲惫、恍惚,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某种强烈存在感冲击的瞬间,我会看到一些别的东西——存在于人们身体内部的、模糊摇曳的“影子”。那并非实体,更像一种朦胧的意象,薄雾般笼罩在人的轮廓之内,随着呼吸和情绪微微波动。
大部分人的影子是黯淡的、边界模糊的灰色,像旧棉絮,随着情绪波动而轻微变化形状和浓度。那是属于普通人的颜色,会善良也会邪恶,会坚定也会动摇的、属于尘世的、混杂的灰色。
可此时此刻,在那个转校生的身体里,我看到的却不是灰雾。
那是一束火苗。
冰冷、凝练、稳定燃烧着的苍白色火苗。它安静地蛰伏在那副挺拔身躯的中央,轮廓清晰得惊人,炽热得几乎要刺破他身体的轮廓,却又被某种强大的约束力牢牢锁在内部。它在跳动,在燃烧,与我所见过的任何“影子”都截然不同。
火焰是冰冷的,我的感知如此告诉我。它燃烧着,却不散发温暖;它跃动着,却带着凛冽的、几乎要割伤视觉的寒意。那并不是生命的热度,更像高度提纯的、具象化的意志。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抱着作业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啊,是新来的转校生。”三波同学在我耳边小声说,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但她的手臂似乎比刚才更紧地贴着我。“今天早上班主任老师和我提过的,听说从很远的地方转来的,手续办得挺急。”
我轻轻的应的一声。
其实我不该好奇的。母亲无数次告诫过我,不要对陌生人投入不必要的注意,不要涉足不熟悉的环境,不要追问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世界应该越小越好。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对的,我的身体让我没有任性的资格,我的存在让我没有冒险的余裕。保持距离,保持安静,保持安全——这是我活了十七年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如果没有那一瞬间被那苍白火焰攫住的好奇,如果我能像往常一样低下头,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么未来的很多事情,或许就都不会发生。我或许能继续我那如履薄冰但至少平静的日常,在十七岁的薄冰上,再多走几步。
可在大脑反应过来、理智发出警告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仿佛被那束火焰无形地牵引,我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了他制服的袖口,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小臂。
布料是与我相同的厚实毛料,触感粗糙。下面的手臂肌肉结实坚硬,像包裹着钢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动,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教室里喧闹的声音退潮般远去,成为模糊的背景音。光线、灰尘、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那是一双颜色极深的眼睛,像深夜无月的海面。他的视线平静淡漠地扫过教室,扫过我身后的三波立花,最后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反射不出任何风景,也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他看到了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彻底触动了,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唤醒我每个细胞的警觉。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重新涌入耳膜。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冬天落在湖面上的第一场雪。
“有马贵将。”
他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