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天还没亮透,深灰色的天幕紧紧压着城市的轮廓,连一丝晨光都不肯轻易漏下来,整栋居民楼还陷在浓稠的睡意里,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谢燃就被纪砚从温热的被窝里硬生生薅了出来,连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可这一次,纪砚没再用掀被子这种直白又无效的手段——毕竟之前试过无数次,谢燃总能像只八爪鱼一样把被子裹得更紧,缩在床角死活不肯动,折腾半天依旧徒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谢燃睡的上铺床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谢燃熄了屏的手机,指尖轻点屏幕,一段提前录好的音频便清晰地响了起来。录音里是纪砚自己的声音,平淡无波,语调平稳得像在念枯燥的课文,没有一丝起伏:“起床,七点有车,体检总部。”
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催促的情绪,就这么机械地、一遍接着一遍地循环播放。
谢燃在上铺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厚厚的被子死死蒙住头,连耳朵一起裹得严严实实,妄图隔绝这烦人的声音。可那段低沉平稳的话语却像是长了脚的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棉被的缝隙,再细细密密地钻进耳朵里,挥之不去,像一只绕着耳边嗡嗡打转的顽固蚊子,赶不走也甩不开,搅得人睡意全无,满心烦躁。
第三遍录音播放完毕的瞬间,谢燃猛地坐起身,乱糟糟的黑发炸得凌乱不堪,根根竖着,活像是刚被雷劈过,狼狈又潦草。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眼睫耷拉着,还沾着没睡醒的倦意,嘴巴却先一步开启了抱怨模式,语气里满是没睡醒的暴躁:“纪砚你TM变态!”
“有效就行。”纪砚神色淡淡,丝毫没被他的暴躁影响,指尖利落关掉录音,把手机轻轻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枕边,语气依旧平静,“韩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谢燃磨了磨牙,终究还是没再耍赖,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直接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深秋的木地板透着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窜,瞬间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睡意被这股寒意彻底驱散,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趿拉上床边的棉拖鞋,拖着步子走进洗手间,迷迷糊糊地挤好牙膏,对着镜子机械地刷牙。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乌青浓重,眼下的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一圈,没半点精气神。他对着镜子刷着牙,泡沫在嘴角泛起,眼神放空,满是疲惫。
“没睡好?”纪砚靠在洗手间门口,身姿挺拔,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做梦了。”谢燃含着牙刷,声音含糊不清,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梦?”纪砚微微挑眉,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梦到数学考试。”谢燃停下刷牙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崩溃,语气苦哈哈的,“考了43分。王老师就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那张卷子,眼神严肃得要命,说‘谢燃同学,你这个分数对得起你的尾巴吗’。”他顿了顿,模仿着王老师严肃的语气,又接着说,“我当时一脸懵,问‘我的尾巴怎么了’,结果王老师说‘你的尾巴比你的分数红’。”
纪砚沉默了一秒,认真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微微耷拉着的红色尾巴,一本正经地开口:“你的尾巴确实比43分红。”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安慰一下我?”谢燃看着镜子里的纪砚,一脸无语,嘴角垮了下来。
“43分不需要安慰,需要补课。”纪砚丝毫不留情面,语气客观又直白。
谢燃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也没力气跟他斗嘴,快速刷完牙,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干净的毛巾仔细擦了擦脸,冰凉的毛巾让他最后一丝迷糊也彻底消失。他把毛巾挂回原位,转身走出洗手间,随手拿出一身常穿的黑色运动裤,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把卫衣的帽檐狠狠往下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才背上放在床边的双肩包。
书包里装着这周辛苦收集的全部情报,厚厚一叠行动记录,整整齐齐地收在文件袋里,沉甸甸地坠在肩头。
两人轻手轻脚下楼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勉强驱散了黑夜的阴霾,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湿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韩征远正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两人下来,抬手挥了挥。
他快步走上前,把温热的豆浆分别递到谢燃和纪砚手里,纸袋也顺势塞过去,里面的包子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暖暖的温度,香气扑鼻。“车上吃”韩征远语气干脆,伸手拉开车后门,动作干净利索。
谢燃和纪砚弯腰坐进后座,车内开着适宜的温度,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司机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始终戴着蓝牙耳机,目视前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出小区,朝着总部的方向匀速前行,没有半点颠簸。
去往总部的路上,谢燃靠在车窗边,快速吃了两个松软的肉包,又喝完一整杯温热的豆浆,填了空落落的肚子,浑身才暖和起来。他懒得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蹙着,还在回味昨晚那个糟心的数学考试梦。纪砚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年绪刚发来的最新分析报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色专注而认真——报告里显示,XK-9口服液的成分比对有了突破性的新进展,顺着线索排查,药物生产地点的范围又进一步缩小了。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缓缓驶进了ASI总部的大门。总部基地坐落在珠海市北边的深山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占地算不上宽广,但各项设施一应俱全,规划得整整齐齐。几栋灰白色的简约建筑错落排列,线条硬朗,中间是一片铺着翠绿人工草皮的操场,高高的旗杆上,ASI的银色星轨旗在清晨的风里轻轻飘动,简洁又醒目。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若有似无的机油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谢燃下意识深吸了一口,反倒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甚至比学校食堂里混杂的饭菜味要亲切太多。
“先去体检中心,做完体检再去做任务汇报,别走错了。”韩征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语气带着一贯的干练,“流程都清楚,别磨蹭。”
体检中心位于一号楼的地下一层,刚走下楼梯,就被明亮的灯光笼罩,光线柔和不刺眼,四周的墙壁刷成了浅淡的蓝色,看着让人心里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和消毒水味道。前台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神情温和又干练,看到韩征远走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身后的谢燃和纪砚身上,一眼就认出了两人。
“谢燃,纪砚,先做登记。”她低头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录入两人的身份信息,抬头叮嘱道,“做常规体检项目,另外加一项信息素专项检测,流程按之前的来。”
“又要抽血?”谢燃下意识绷紧了身后的红色尾巴,尾尖微微发颤,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他向来怕抽血,每次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每次定期体检都要抽,这是规定。”前台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我上个月刚抽过,抽了好多,这才隔了几天。”谢燃瘪了瘪嘴,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委屈。
“那是任务前的基线检测,数据只针对任务有效,今天是月度定期体检,检测项目和标准都不一样,必须重新做。”对方语气平和,态度却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燃自知说不过,也没法违反规定,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坐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尾巴有气无力地垂在身侧。纪砚在他旁边坐下,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双手随意放在旁边,神情平静,丝毫没有他的焦躁。韩征远则靠在墙边,拿出手机翻看工作消息,安静地等候着。
体检中心的等候区空间并不大,今天却格外热闹,来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谢燃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着深色作训服的特工,看模样是来做任务后复检的;不远处有两个后勤人员,低着头低声聊着工作上的琐事,声音很轻;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慢悠悠从走廊经过,无意间瞥见坐在椅子上的谢燃,脚步突然顿住了。
“你是那个——”医生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谢燃,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抽烟被罚站的那个?”
谢燃身后的尾巴瞬间炸了起来,红色的绒毛一根根竖起,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旁边原本低头闲聊的特工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燃身上,语气惊讶,“抽烟被罚站?谁啊这么厉害?”
“就他。”医生用下巴轻轻指了指谢燃,笑着打趣,“火狐Alpha,谢燃。上周在和风四中做卧底任务的时候,偷偷抽烟被学校教导主任闻出来了,在走廊罚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事你们没听说?”
等候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燃身上,带着满满的好奇和笑意。
下一秒,一个特工没忍住,率先笑出了声,笑声爽朗;紧接着是两个后勤人员,捂着嘴低声窃笑,肩膀微微抖动;就连刚才说话的那个医生,也笑得浑身发颤,手里咖啡杯里的液体都洒出来了几滴,落在地面上。
“谢燃!”一个穿作训服的Alpha特工笑着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伸手重重拍了拍谢燃的肩膀,脸上挂着一种“听到天大趣事”的夸张表情,语气里满是戏谑,“兄弟,你在曙光学院的时候,教官天天盯着,抓了你无数次,都没抓到过一次违纪,堪称学院里的‘违纪绝缘体’。结果你居然栽在一个高中教导主任手里?这也太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