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肩膀撞开失控的人群,正在艰难地朝她的方向移动,像一颗逆流的石头。有人挥着武器乱砍,他低头躲过。
坂本的衣服被扯破了,额角在流血,总是乱翘的棕色卷发已经被汗和灰尘黏在脸上。但他湛蓝色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前方,那双眼睛在扭曲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废话,一把抓住她拽向自己身前,转身抵住下一波冲来的人潮。
梅的脸撞在他胸前,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腰。坂本搭在手上的那件斗篷早就不在了,工装上混合了沙土和血的味道,底下是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他的快而有力,像战鼓,她自己的乱得像要炸开。
坂本辰马一只手臂环过梅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他用身体作为盾牌承受大部分冲撞,梅听见他闷哼了几次都没有停下。他们顺着人潮挤向开阔地另一端,那里有排高大的冷却塔,结构看起来相对稳固。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以内。
最后一段路,头顶的某块支架终于完全断裂带着尖啸砸下,坂本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朝反方向扑倒,支架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碎片往四周溅开。
梅摔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沙土地火辣辣地疼。她撑起身看见坂本在几米外也正爬起来,他动作有点缓慢,但好歹是站起来了,还朝她咧嘴笑。
梅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终于挤出了广场,拐进另一条相对空旷的街道,坂本拉着她爬上一道锈迹斑斑的防火梯,最后来到一栋低矮建筑的屋顶。
这里比下面安静得多,交火和逃亡的骚乱其实就在脚下不远处,但遥远得像在平行世界。
坂本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梅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呼吸面罩不知所踪,头发散乱,脸上混着的不知道是汗是泪。
两人就这样对着一地狼藉的屋顶,沉默地喘了好几分钟。
“啊……哈哈哈……”坂本先缓过来,笑声很干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双星日出,如何?”
他额角的血流到眼睛边,有一道被胡乱揩掉的印子,颧骨上方有小块擦伤,工装从腋下裂到腰际,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淤青。但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刚才他们没有在逃生,只是玩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舰长……”梅哽住,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流血了。”
坂本扯下已经破烂的下摆胡乱按在伤口上:“小伤,你呢?有没有伤到?”
梅摇头,她浑身紧绷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也没有见血。
“那就好。”坂本望向远方,两颗太阳的光线依然扭曲,“这可是数一数二的神迹。”
梅也看向天空,那两颗恒星并排挂着,像一双疯狂的眼睛。
“在宇宙里走散,九成的人再也找不到彼此。”坂本的语气夹杂了一丝荒诞的轻松。
梅看着他。
他脚踩在边缘望着外面仍在肆虐的混乱,“剩下一成几乎都成了尸体。”
“那你为什么回来?”她没想这么问的,但话自己溜了出来。
坂本回过头,表情有点困惑:“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自己先走,你有经验知道怎么脱身,回来救我会更危险。”
“啊?”坂本眨眨眼,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说这个啊!当然要回来啊,你是我带来的我得把你带回去。”
双星的光从冷却塔之间的空隙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脸,血迹、灰尘、汗水,还有那双眼睛,此时此刻没有平时那种故意为之的涣散。
坂本在她身边坐下,“你知道在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吗?”
梅摇头。
“是失踪。”坂本的声音低了下来,“死了至少知道结果,失踪了,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或者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救。”
梅想起吉原那些消失的游女,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找,就像她们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