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恒星的光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强度倾泻而下,穿过玛格利西亚浑浊的大气,产生了一种扭曲到令人眩晕的的视觉效果。光线互相缠绕,影子彼此啃噬,所有颜色都饱和到虚假。
更可怕的是声音,人群发出的嗡鸣、警报器的哀嚎、还有某种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全部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震感越来越强,头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高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正在脱落,边缘摩擦出炽热的火花。
梅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踉跄了一下。
“站稳!”坂本反应很快地扶住她的手肘,然而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鞭长莫及。
真正致命的要来了。深埋地底的古老矿脉在双星引力的撕扯下共振,发出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低频。它不经过鼓膜直接撞击小脑,平衡感、方向感、空间感,一切维系直立行走的基本感知在很短的时间里分崩离析。
坂本辰马咬紧牙关,电台和科普书可不会阐述奇观掩埋的真相——混乱意味着秩序的重组,而风险会带来利益。
春雨以此为生。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爆炸,也许是帮派交火,也许是能量过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开始尖叫,推搡,疯狂地冲向广场的出口。
梅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前扑去,是个体格魁梧、头上还长着牛角的可怖天人,一身深绿皮肤活像个史前怪犀,他在恐慌中完全失去理智,瞪着猩红的眼睛横冲直撞。坂本辰马的手还抓着她,但另一波奔逃的人从侧面涌来硬生生把他们冲开了。
“舰长——!”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被卷入了汹涌的人潮。
世界变成了一个充满噪音和肢体的漩涡,无数身体在推挤冲撞,她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完全无法控制方向。
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片和沙土发出怪异的音调,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哭喊。梅拼命想往回挤,可力量悬殊;她试图抓住什么,但触手可及的都是滑腻的布料,冰冷的武器袋,或是带着敌意的肘击。
呼吸面罩被扯歪了,污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
要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没有死在江户的阴谋里,倒是死在宇宙尽头的垃圾堆,死在两颗陌生太阳的注视下。
她想起陆奥给的定位器,手指摸索着探向衣领,就在这时又一股人潮冲来,她被撞得滚了半圈,后背重重砸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摸索的手指落了空。
呼吸,她命令自己,稳住呼吸。
集装箱暂时挡住了部分人潮,梅蜷起身子,挤进集装箱和另一个大型废弃物的夹角,这个小小的三角区成了暴风眼中暂时的平静。她背靠凹凸不平的硬板剧烈喘息,看着几米外奔逃的人群。
双星的光芒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有人在光柱中跌倒再没起来,有人从摇摇欲坠的难以被描述为屋顶的地方失足坠落,尖叫声拉长再消失。人人梦寐以求的宇宙金矿在崩塌,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枪声爆炸声。
她应该按定位器。陆奥说了,会尽快赶到。
「尽快」是多久,那时候这里会怎样?
千鸟不再拥有春雨额外默许的通行权,何况我们不是千鸟。
陆奥只会比她说的来得更快。
快援队不能被吞没。
梅闭上眼。她想到自己在船舱里大步跑起来的畅快,想到陆奥埋头啃蜜汁肋排的样子,想到坂本盖住杯子的手掌。
想到他刚才松开的手。
“——梅!”
她猛地睁眼。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用那种总带着笑腔的嗓音,此刻却撕扯得几乎变调。
她循声望去。
坂本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