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没再坚持。
那天之后,茶屋老板说梅小姐以后不必再接见客人,看着老板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只能沉默点头。洒扫除垢,沏茶备酒,弦的事自然也被忘到了脑后。
“还没有。”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着陌生的温言软语,“懂的人没来,换给谁听。”
高杉低低地笑了一声。
“过来。”他转过身,橘棕的羽织下摆带起一阵浅淡的檀木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高杉递来一方叠好的巾帕。
掂在手里枫叶一般轻,细细打开,是一捆圈起的琴弦。
吉原的夜晚充满了黏稠的嘈杂,让人喘不过气。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庆典带来的逐渐攀升的温度。
她盯着新弦看了一会儿,又合拢掌心。
烟花骤然散开,银时率先凑到窗边,接着辰马也挤了过来。梅正欲退后腾出位置却被人扣住了手腕。
肌肤相接,周遭的声音尽数褪去。
只留下宛如镣铐的触感。她想起来到吉原的那个下午,想起被石子磨得发红的膝盖,想起愤怒却无力的拉扯。所有的「有用」,最终都指向被利用,被交换,被遗弃。
掌心的弦被她紧紧攥住,太过用力以至于手臂都在轻微发抖。一片喧嚣中,她的肩膀挨上了他的臂膀,高杉扣住她的手在鼎沸人声中又收紧一分。
新的烟花炸开,是没见过的形制,带起人群又一轮沸腾。
他的手指贴住她的脉搏。
「在很高的地方,在所有这些屋顶上面,我们看到的都是已经烧完的星星。你抬头仰望的东西早就已经熄灭了,武士大人。」
这半年来,高杉总时不时想起她说过的这句话,有些时候甚至能奇迹般地抚平他一部分的躁动不安。她没有说「希望」,她承认了「熄灭」。但这种承认里有一种诡异的、殉道般的平静与尊严,这比任何鼓励或同情都更贴近他的心境。
“那上面还有余烬吗?”高杉问。
梅望着他映着火光的侧影:“大人,余烬会被风吹散的。”
高杉转过头,烟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深潭里投进星火。
“那就看看,”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磨过,“是风先来,还是火先灭。”
夜深了,欢送会散场。辰马被银时和桂架着离开,嘴里还嘟囔着要去宇宙钓星星。高杉最后起身,他在门前顿了顿没有回头,消失在廊道深处。
梅收拾完一片狼藉的房间,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屋子。远处不知哪家店还在放最后的烟花,一蓬蓬绽开又急速凋零,把吉原的夜空烫出一个又一个绮丽的空洞。
她点亮油灯,把包着琴弦的方巾放进盒子里。夜色黑沉沉的,宇宙看起来那么远。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绝非游女或伙计的步子,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梅浑身一僵,手里的锁扣攥出细响。
灯花“啪”地爆开一星。
脚步声重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廊道另一头远去,最终消融在夜色里。
她静静坐着,直到灯油将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吹熄了灯将自己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