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发的高个子笑声能震落浮尘,右手却笨拙地缠在宽大护腕里;
长发那位则严肃地忧心着“钉子”与“幕府的脏手”。
明明是一同前来,黑发武士却甚少主动回应那三人的话题,他静静地倚在角落,唯一一次有动作,还是在那个大嗓门高个子把酒弄洒了的时候。
梅跪坐在门边,目光低垂,意识却像触须轻轻搭在每一位客人身上。她知道他们是谁,或者说知道他们的一部分。攘夷的幽灵,幕府的噩梦。
他们来此仅仅是普通的醉生梦死,还是谋划着别的?她不清楚,也不必清楚。
就像那一晚之后,那个大嗓门的男人来打听她和黑发武士的「春宵一夜」,她也只能眨着眼睛状若无辜:“啊……那位客人吗?有点无趣呢,一直都红着眼睛闷头喝酒。”
此刻这个声音很大的人似乎喝得有些急了,他在装饰品船舵那里摆弄了不一会儿,便脸色苍白地捂嘴弯下腰:“我不行了,航海主题什么的……呜哇……”
跟在他旁边的夕野是房间里位阶最高的「准太夫」,她递上手帕为辰马擦拭嘴角,语带关切:“您还好吗?“
梅心领神会,膝行到两人面前将弄脏的手帕接过来。
现如今她是游女中位阶最低的「散茶」,从当下的状况来看,清理呕吐物自然是她的分内事。
房间里紧绷的气氛有所缓和,她的神经也稍稍跟着放松下来,不久便将他们的名字对上了号:「辰马」是那个大声公,银发的叫「银时」,今天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长发男自称「不是假发,是桂」……
他叫「高杉」。
她用棉巾把地板上的污秽拢到一起,再沾湿另一张干净的开始擦洗地板。
银时绕过她站到辰马面前嘟嘟囔囔:“喂喂,你这家伙,右手伤了就用左手好好拿着酒杯啊!今天可是你的欢送会,不喝到天亮可怎么行!”
辰马摆摆他完好的左手,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些中气:“银时,握剑的手虽然先告辞了,但握着酒杯的手可不会认输啊!”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瞄向辰马的右手,怪不得那里的护腕比左手大一圈,是缠了绷带的缘故吧。
清理完毕,梅把木盆和棉巾一并叠起来,向夕野点了点头退出房间。没想到那个被唤作「假发」的男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作势要接过她手里的活计:“实在抱歉,我的同伴受了伤行动不便,阁下请把这些都交给我吧。”
梅看向面前的这名男子:深绿色的素雅和服平整熨帖,关节处洗得发白;长发如瀑,简单地用发绳扎在一侧;皮肤偏白,指节修长,刚刚走来时有淡淡的皂香。这样的身姿容貌,怪不得要被起那样的诨名。
“您不必如此,无论是烦恼还是污秽,为客人清理本就是我的工作,还请您不要为了这段小插曲坏了喝酒的心情。”梅尽量放平语调,让自己显得不像是在阴阳怪气。
假发并没有收回手,仍旧执着地看着她:“看来是我低估了阁下的生存之道……当今乱世,想必还有许许多多像阁下一样默默坚守之人。真正的变革不应轻视任何人的努力,否定他人的意志确是十分不妥。“
他眼神清澈,语气郑重如宣誓:“清扫战场、创立一个没有污秽的世界,正是我的工作之一,也请阁下不要让我成为失职之人,如何?”
梅被他认真的神情说服,松口道:“请便,武士大人。”
“不是武士大人,是桂!”
……
回到房间时庆典已至高潮,高杉仍立在窗边,背影嵌在漫天流火之中。
夕野递给她一个托盘,上面一杯清酒。她懂那意思。
梅走到在高杉身后不远,一个无法触碰也无法忽视的位置,如同他们之间那短暂的、被簌簌落下的言语浸泡的春夜。
他随即开口,声音不大却劈开了所有嘈杂:“换新弦了吗?“
梅愣住了。
那一晚他拿了她的三味线,快天亮时琴弦断了,高杉许诺道“赔你一个新的”。
她摇头:“换根弦就好了,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