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不麻烦。”辛弃疾连忙坐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醒过来就好……我去叫嫂子。”
“等会儿。”李清照叫住他,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她觉得心里是透亮的。上辈子历经战乱流离,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半生积攒的金石收藏,在最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被欺凌,身边的亲人只有唯一的弟弟。最后几年她住在杭州深巷里,守着一窗梧桐细雨,觉得这一生也就那样了。后来她重新睁开眼,还是那片支离破碎的山河,可身边站着的人不一样了。她面前这双年轻的眼睛里,有她上辈子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一往无前的赤诚,这辈子虽然也没赶上太平时候,可是有希望。老洪和芳林嫂拿她当亲妹子一样护着,凤儿脆生生地叫她“李阿姨”,同志们在战场上与她并肩作战,还有他,她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知道,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你坐下吧。”
辛弃疾乖乖坐下,两手端端正正地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队部等着政委分配任务。
“我知道,同样的痛苦你两辈子经历两次,肯定受不了。”辛弃疾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那位牺牲的同志是谁……但我想你挑了他做丈夫,他一定是个英雄。这几天我叫队副帮我折了个牌位,等你好了,我们在这儿也给他放个吧?”
李清照微微一怔,眉头蹙起来,望着面前这张写满真诚关怀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丈夫?”
“啊?就是你孩子的爹啊。”辛弃疾说。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满是怜惜与亲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她哭笑不得,“我根本没结婚,哪来的丈夫。”
辛弃疾被这话钉住了,半天没缓过神——合着他在心里给那位“牺牲的英雄”敬了好几个月的礼,连牌位都给刻好了,还一本正经地承诺要照顾好他的孩子,结果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那……那天我听到你说孩子的事儿,这……”
“孩子是辛锐和陈明同志的遗孤。”她望着他错愕的眼睛,慢慢开口,把这事情从头讲起。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日军纠集五万人马,对沂蒙山区进行“扫荡”。八路军一一五师和山东纵队奋力抗敌,山东分局直属机关编为几个大队,凭借沂蒙山的有利地形坚持游击斗争。当时她在第六支队下属营担任政治指导员,辛锐率五大队的一个分队,二十多位女同志随部队转移。
“辛锐的丈夫,山东战工会副主任陈明同志,”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在大青山阻击敌人时壮烈牺牲了。”
想到辛锐快要生产了,李清照叮嘱同志们回去之后一定要保守秘密。她率领剩余突围,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四周乱石纵横,很不好找,山洞左上方有个孔,可以观察附近两个山洞的动静,周围民兵已经布上了地雷。说话间,只听“轰”的一声,搜山的鬼子踩响了地雷,紧接着是一阵机枪扫射。
“八路的有,快快出来!不出来,死了死了的!”
鬼子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洞顶的大石板处,洞壁上的碎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年纪最小的刘娃子猛地站起来就要往洞口冲。
“你干什么!”李清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指导员,我去把鬼子引开!”刘娃子眼睛通红,李清照知道他是想冲出去拼命了,“他们再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洞口,我跑得快,我把他们往西边引,你们趁机往东边突……”
“坐下。”
“指导员……”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同样握紧了枪的战士,“都坐下。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动。”
刘娃子咬着嘴唇坐下了,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说:“指导员,娃子说得也有道理,要不我跟他一起——”
“你们谁都不许去。外面的鬼子至少一个排,冲出去就会被打成筛子。这点时间够咱们突出去吗?”她说完这话洞里安静下来,李清照放缓了语气,对着刘娃子,也对着所有紧绷着脸的战士,“我们的同志都很勇敢,都愿意为战友牺牲。但牺牲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法子。都沉住气,听我的命令。”
夜幕降临,洞口不远处的火光更亮了。鬼子的说话声顺着石壁传过来——李清照听明白了,他们在做饭。她伏在洞口内侧透过石缝往外观察,篝火的位置在左前方大约三十步,围着火坐下了七八个鬼子,步枪架在火堆旁边,还有一个哨兵站在火堆和洞口之间的位置,背对她端着枪。
“我去。”她把□□的枪套轻轻合上插在腰后,压低声音对手边的副队长说,“你们等我信号——听到手榴弹炸响就往东南方向突,不要回头。”
“指导员,我去。”副队长一把拽住她的袖口。
“你留在这里带队。这是党的命令。”
她把手榴弹的拉绳在右手指间绕好,双手撑住洞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了出去。篝火那边的说笑声没有停,一个鬼子正用刺刀挑开罐头,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贴着地面往前爬,每移动一步,先用手指探一下前方的地面有没有松动的石块和干枯的树枝,全部摸清楚了才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经过一丛枯灌木时断枝挂住了她的袖口,她慢慢把袖口从断枝上摘下来,枝条弹落了两片枯叶。那个背对着她的哨兵转过头来看了几秒,又把头转回去了。
她终于爬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后,距离篝火大约二十步,角度正好能看到整片工事。李清照把三颗手榴弹从腰间取下来,并排放在石头后面绑在一起,把拉绳从手榴弹的拉环中穿过去,确认不会卡住以后,她把绳头在手掌上绕了一圈,收紧了绳结的余量,看到篝火边一个鬼子站起来伸懒腰,打着哈欠朝哨兵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她猛地拽下拉绳,三颗手榴弹的保险同时弹开,引信开始燃烧。她侧身一掷,三颗手榴弹飞向篝火边那一圈鬼子的正中,迅速蹲回巨石背后。
“轰——”
鬼子的惨叫声和嘶吼声混作一团,没被炸到的鬼子有的被气浪掀翻,有的爬起来往灌木丛里逃,带翻的火星燃着了旁边的枯草,浓烟混着硝烟把整片区域笼罩住了。李清照从巨石背后探出身,朝洞口方向挥了一下手,副队长反应极快,带着队伍从东南方向突了出去。
鬼子终于走了,回到根据地,李清照见到了辛锐分队里的女同志,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她走上前一一询问了伤情,最后才问:“辛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