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你也哭了。”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越发密了,他们彼此搀扶着往回走——实际上是她架着他,他的左腿在翻墙时蹭伤了,走路微微有点跛。走到湖边芦苇荡时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雪花落在她鬓边的短发上,她的眼睛还是沉静的,可冰层底下沉着的,是他等了好几年还没有等到,又好像已经拥有了很久很久的情感。
这年闰五月,过旧历年时,天已渐渐暖和了。
微山湖的老百姓对新年叫阳历年,并不把它当成个什么节日,甚至这一天过去了还不知道。他们还是很隆重地过旧历年。今年铁道游击队守住了微山岛,使这里的老百姓没有遭到敌伪的蹂躏。
所以岛上人民的生活渐渐地从战争的创伤里喘息过来了。过年时,各庄的老百姓,都抬着杀好的肥猪和成担的白菜、粉条,来慰劳铁道游击队和最近也到这边来的另几个小游击队。他们认为有铁道游击队在岛上,就会过个太平年,他们对铁道游击队打鬼子是很有信心的。刘洪他们在铁道线上杀鬼子的故事,像神话一样在人群里流传着。
按道理,铁道游击队是应该过个痛快年的,群众送来了丰富的慰劳品,他们又从火车上搞下来不少的物资。这一年来一连串战斗的胜利,使人听起来能够兴奋的。可是由于最近林忠、鲁汉等人的牺牲,这事件给铁道游击队的打击是沉重的,使每个队员在过年的时候,失去应有的欢笑,脸上显露出沉痛。
李清照知道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并不是在敌人的威力下低头,而是对战友难舍的友情和哀伤。他们是好朋友,是好同志,从在煤矿上、铁道边、和工头炭警打架时,就团结在一起,拉出队伍后,又在党的领导下,并肩作战打鬼子。可是现在其中的几个竟牺牲了。如果是在过去的煤矿上,谁打死了他们的朋友,他们会去拼命,为朋友不怕两肋插刀的;就是现在,如果她和老洪,叫来任何一个队员说,“你去为林忠、鲁汉报仇”,任何人都不会含糊,就是为此而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现在经过了党的教育,他们对这事件有了正确的认识,一切不该光凭意气,而要有理智地对敌作战。可是在他们心灵深处,丧失战友的悲痛,又是如何沉重地绞痛着他们啊!
为了转变大家的情绪,李清照计划好好过个年。她把彭亮找来,问他酒菜准备得怎样。因为彭亮是管理伙食的。彭亮说:“菜可准备得不少,可是谁还能吃下肚呀!”
李清照看着他湿润的眼睛,没有急着开口。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灰布军装的下摆拢了拢。
“彭亮,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跟着林忠和鲁汉从炭场一路打过来,是过命的交情。我现在跟你说‘别难过’那是空话——我自己也难过。”
“彭亮同志,你是老党员了。”李清照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不像是在训导,只是跟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说两句心里话,“现在你是分队长,队员们都在看着你,你垮了,他们怎么办?你想想,林忠和鲁汉是怎么牺牲的?是因为叛徒出卖。敌人想用叛徒来瓦解我们,如果我们就此消沉下去,岂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所以我们要把悲痛化为力量,用实际行动让同志们振作起来。”
彭亮不吭声。他看着政委那双悲痛又明亮的眼睛,知道她来的日子虽然不长,可心里的难过不会比他们任何人少。自打她到了队里,虽然名义上是代理,可做起任何事都不含糊,跟之前的李政委一样细心又周到。他想起之前老洪跟他们打过招呼,说要他们多关心政委,或许她也经历过什么不愿提及的伤痛。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政委,过年,我们也得悼念他们一下呀!”
正说话间,老洪进来了。他听到政委和彭亮研究纪念林忠、鲁汉和牺牲的同志,就插进来说:“会餐时,也给他们准备一桌好菜。”
李清照干脆利索地站起来:“走,咱和彭亮一道到伙房去,叫好好的搞一下!”他们就到伙房去了。谁知王强和辛弃疾正在忙活,王强手里拿着个勺子正往锅里搅,辛弃疾蹲在灶前添柴。一见老洪和政委来,王强就直起腰来,说:“这事由我和小辛负责搞吧!保证弄得好好的就是!”
他们相信这两个人是能办好的,因为王强和辛弃疾心细办法多。李清照回到屋里,不一会儿王强就进来了。他手里拿了一些黄表纸,在桌上静静地折叠着,都叠成墓碑形,这是老百姓用来代替神像的。所以家家老太婆都会叠这玩意儿,想不到王强竟也能这样熟练地叠着。他一叠完,就把它摊在李清照的面前:“政委,你在这上面写上名字吧!先写林忠,再写鲁汉……”
王强本来内心有点忐忑,因为他是共产党员,不应该用这种旧形式来纪念同志。辛弃疾在门口站着,朝王强微微点了下头——来之前王强跟他嘀咕过,说政委会不会觉得不合适,辛弃疾说没事,她一定是知道他们的心情的。果不其然李清照没有说什么,她接过了笔墨,朝门口的辛弃疾招了招手:“幼安同志,你来和我一起写。”
辛弃疾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李清照把笔递给他一支,自己拿起另一支,在头一张黄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林忠同志之位”,一边写一边说:“我们并不迷信,不相信什么天地鬼神。可是,我们是悼念自己的同志啊。当然要写上名字的,不然,别人也许认为我们是敬神的呢。”队员们含泪看着这个知书达理的女政委,都不停地点头。
李清照的努力是起了作用的,虽然在各个酒桌上,都不像过去那样热烈地唱歌喝酒了,因为守着牺牲了的同志的牌位,是不应该这样欢乐的。可是大家已经都很正常地喝酒吃饭了。酒后天已黑了,只有少数的几个老枣庄的队员喝醉了酒,在草铺上喊着林忠、鲁汉的名字哭泣。
看着队员们似乎从悲伤的情绪当中走出来了,李清照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屋子。她在这天晚上特别警惕,带着几个队员亲自查哨,并掌握湖外的情况。冯老头和芳林嫂都来参加了会餐。
自从苗庄打松尾以后,芳林嫂就没大敢在苗庄住,常到湖边的其他的村庄住,有时也到湖里来。她的形象已经在松尾的头脑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松尾的特务经常注意搜捕她,她常常被赶得翻几道墙才能逃脱。这次来参加春节会餐,想不到铁道游击队近日竟遇到了这种悲痛的事件。在酒桌边她也和其他的队员一样,吃不下饭,含着眼泪听老洪和政委讲话。她的命运完全和铁道游击队员结在一起,虽然她没有正式宣布是个队员,但是她是像一个队员那样来完成任务的,所以铁道游击队打胜仗,她高兴,铁道游击队遭不幸,她当然也悲哀了。看着李清照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张罗,眼眶还带着连日操劳熬出的血丝,好不容易坐下来吃了两口饭又起身去查岗,芳林嫂心里说不出的心疼,追上去想劝她回去休息,李清照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大嫂你去陪凤儿吧,我再走一圈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起来。芳林嫂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清照正侧躺在炕上,脸色泛红,嘴唇干裂起了皮,芳林嫂伸手一探她的额头,赶紧把碗搁下去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她额上。
“妈妈,李阿姨怎么了?”
“阿姨病了。”芳林嫂把毛巾翻了个面,低声说,“凤儿乖,去灶房帮妈妈看着火,别让水烧干了。”
凤儿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踢踢踏踏地跑远了。芳林嫂坐在炕沿上看着李清照苍白的脸色心里酸得厉害,她想起来李清照连夜翻译鬼子文件,鸡叫的时候又把情报一条一条讲给队员们听。运布船队在湖上漂了好几天,她坚持自己查哨自己带队,谁劝她回去休息她都微笑着摇摇头。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辛弃疾是下午回来的。他跟王强去临城那边摸了一下铁路沿线的情况,来回走了几十里,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老洪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凤儿看见辛弃疾进来就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幼安哥哥,李阿姨病了。”
”烧一天了,她在照看着。”老洪站起来,满脸担忧,“快进去吧。”
辛弃疾把手里的东西往老洪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几步就跑起来,凤儿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李阿姨的烧已经退了,就是还没醒。妈妈说这是心里的病。”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芳林嫂正坐在炕沿上给李清照擦手。她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的政委妹子,眼底下熬出了两团乌青。
“嫂子,你和凤儿回去歇歇吧。这里我看着。”
芳林嫂看看炕上昏睡着的李清照,与老洪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湿毛巾:“毛巾要常换,药在桌上,她醒了就喂她喝。”说完拉起凤儿的手,轻轻带上了门。
辛弃疾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闷胀从喉头一直堵到胸口,病重的她眉头微微蹙着,他伸手想要为她抚平,手背触到她脸庞时她忽然哭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梦呓哽咽在喉咙里,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寸一寸抽着疼。
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竟然只有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容许自己哭出声来。他读过她的文章,知道她前世也曾失去过丈夫,一个人拖着病体辗转流离。就是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叫张汝舟的败类出现了,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骗取了她的信任。张汝舟觊觎她仅存的金石收藏,婚后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早已散失殆尽便对她拳脚相加。她宁死不愿受辱,毅然告发了他,就算坐牢也在所不惜。那份刚烈八百年前就在她骨子里了。他一点点揩干净她眼角的泪,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捧着一件传了八百年的瓷器。
两天后李清照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她看见辛弃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头发乱蓬蓬的,肩头上搭着件棉衣。他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见李清照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我的病,给大伙儿添麻烦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