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七十二个。
他终于把她们一个一个地从黑暗中挖出来了。
不是用锄头,是用笔。
第三十天,沈墨去跟方知府辞行。
方知府把他送出衙门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墨,到了京城,好好干。”
“是。”
“大理寺不比咱们顺德府。那里的人,心思多,嘴杂,手也长。你一个人去,凡事多留个心眼。”
“是。”
方知府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沈墨转身走了。
他走出衙门,走过东市的牌坊,走过南市的菜摊,走过城门口的石狮子,走出顺德府的城门。
城门外,一辆马车在等着他。
赶车的是个陌生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沈墨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
“沈捕头?”那人问。
“是。”
“孟老让我来接您。”
沈墨上了车。
马车骨碌骨碌地驶上官道,朝京城的方向去了。
沈墨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顺德府。
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小贩正在摆摊,卖包子的、卖混沌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沈墨知道,不一样了。
七十二个女人的白骨,还埋在乱葬岗里。赵大柱的眼泪,还留在那间土坯房里。翠屏的噩梦,还在每一个深夜里重复。
这些都不会因为案子的了结而消失。
沈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摇摇晃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沈墨在摇晃中睡着了。
他梦见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地漂浮着。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残响——一个死者的记忆碎片。
他伸出手,想抓住一个。
光点在他指尖散开,变成了无数更小的碎片,像烟花一样绽放,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墨在梦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