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硕回到客栈的时候,小朔正把地图折起来。
不是收起来,是折起来。她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收地图,她会按照原有的折痕,一条一条地对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今天不是。她把地图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力压了一下折痕,力道大到纸张发出抗议般的脆响。
方硕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
“怎么了。”
小朔把折好的地图塞进背包里。动作很重。
“矿坑入口被围了。”
“谁围的?”
“铁砧镇的守卫。”小朔说,“今天早上我再去的时候,入口拉起了铁索。两个守卫站在门口,腰上挂着那种——”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锻造过的骨灯。暗红色的。他们说矿坑内部塌方,任何人不得进入。”
方硕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他把铁叔给的锤子放在桌上。拇指大小的锤头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被闷在棉花里的锻打声。
小朔看了一眼那把锤子。
“哪来的?”
“铁叔给的。他父亲留下的。”
小朔拿起锤子,翻过来看了看锤头上的敲击痕迹。她的手指很稳,但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高。方硕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塌方。”他把话题拉回来,“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小朔把锤子放回桌上。“矿坑入口的地面,我昨天去看的时候,有拖曳的痕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不是从里面拖出来,是从外面拖进去。很重的东西,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了刮痕。刮痕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方硕想起素练的震动。
前方有“不干净”的东西。不是清道夫那种普通的“不干净”。是更深处的、更接近灰暗世界本质的东西。
“他们把什么东西拖进了矿坑。”
“是。”小朔说,“而且他们不想让人看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锻打声——铁砧镇的清晨,铁匠们已经开始干活了。锤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像镇子本身在呼吸。
薇拉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换了一身黑袍——昨天那件沾了盐湾镇的盐粒,她洗过了,但盐渍洗不掉,在袍角留下了一圈灰白色的痕迹。她没有戴兜帽,白色丝带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矿坑的方向,”她说,“有声音。”
方硕看向她。
“什么样的声音。”
薇拉侧过头,朝向矿坑的方向。她的姿势像在倾听什么很远的东西——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是那种隔着很多层阻隔的、被挤压过的声音。
“铁的哭声。”她说。
小朔皱了皱眉。“铁不会哭。”
薇拉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侧着头,朝向矿坑的方向。丝带后面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白色丝质表面投下极淡的阴影。
方硕站起来,走到窗边。
客栈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向镇中心的方向。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街道上往来的铁匠和学徒,能看见远处矿脉入口处那两盏暗红色的骨灯——守卫站在那里,腰间确实挂着锻造过的骨灯,灯罩是暗红色的铁质网格,光芒从网格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再远处,是矿坑入口。
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嵌在山丘的侧面。洞口周围用矿渣砖砌了一圈加固结构,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黏土。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两个字——“赤脉”。笔画很粗,像是用什么东西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凹槽里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
没有塌方的痕迹。
洞口的结构完好,加固的矿渣砖没有裂缝,地面上也没有从矿坑内部涌出的碎石。如果真的有塌方,不可能这么干净。
方硕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
“今天晚上,我去看看。”
小朔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