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镇的街道比白石镇宽。
宽得多。足够两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一种暗红色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碎石是从矿脉里开采出来的尾料,含铁量太低,不值得冶炼,就拿来铺了路。天长日久,被车轮和脚步碾磨成粉末,再被灰雾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壳。走上去的时候,脚底会传来一种微弱的、类似于踩碎霜壳的触感。
方硕沿着街道慢慢走。素练留在客栈后面的马厩里——铁砧镇的客栈专门为马车夫准备了独立的马厩,不是通铺,是单间。马厩的墙壁是用矿渣砖砌成的,砖缝里填着一种暗红色的黏土,干燥后会变得和石头一样硬。素练站在马厩里,面前是一个石槽,槽里堆着干草。草料确实不错——不是灰暗世界常见的那种灰白色干草,而是一种带着淡金色的、闻起来有阳光味道的草。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素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方硕的肩膀,然后开始吃草。意思是——你去吧,我这里挺好。
方硕走出马厩,沿着街道向镇中心走。
晨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街道两侧的房屋上。铁砧镇的房子不是用盐砖砌的,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矿渣砖。砖体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像是被无数微型陨石撞击过的地面。那些孔洞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深的像凝固的血,浅的像锈蚀的铁。
每一扇门都敞开着。
不是偶然。是铁砧镇的习惯。这里的铁匠铺从早到晚不关门——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锻造需要通风。方硕经过第一间铁匠铺的时候,一股热浪从门里涌出来,带着铁锈、焦炭和淬火蒸汽混合的气味。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向里看。
铺子不大。正中央是一座锻造炉,炉膛里烧着暗红色的火。不是明火,是那种被闷在焦炭深处的、持续的高温。炉前站着一个赤膊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他的背脊上布满旧伤疤——不是刀伤,是烫伤。大大小小的圆形疤痕,像是有人在他背上摁灭了无数根烟头。但方硕知道那不是烟头。是铁星。锻造的时候,烧红的铁坯被锤子敲击,会溅出细小的铁星。每一颗铁星落在皮肤上,都会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
那人把铁坯从炉中取出,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的声音比方硕预想的要低。不是那种尖锐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深水中。铁坯在锤击下微微变形,表面那层氧化皮裂开,露出底下亮橙色的铁肉。
第二锤。第三锤。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方硕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个节奏和自己画画时笔触的间隔很像。不是刻意的模仿,是一种共通的韵律——当一个人长期重复同一个动作,身体会自己找到最省力的节奏。那个节奏,就是这个人做事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拿出画笔。只是看。
铁匠敲了大约二十锤,把铁坯重新夹回炉中。炉火映在他脸上——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毛被常年高温烤得很稀疏,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不是年纪的缘故,是眯着眼睛看火色看出来的。铁匠这一行,看火色比看什么都重要。火候到了,铁就听话。火候不到,铁就和你对着干。
铁匠把铁坯在炉中翻了个面,等了一会儿,重新夹出来。这次他没有放在铁砧正中央,而是放在铁砧的边缘——一个叫做“角”的位置。他换了一把小一号的锤子,开始敲铁坯的一端。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更清脆的“叮”,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方硕看出来了。他在打一把刀。
不是武器。是厨刀。刀身很窄,刀尖微微上翘,是那种用来切薄片肉的刀型。铁匠正在打出刀尖的弧度,每一锤都很轻,像是在和铁商量什么。
“门口站着不累?”
铁匠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被锻造声盖住大半,但方硕听见了。
“不累。”
“那就进来。门口的风带走我的火。”
方硕走进铺子。热浪扑面而来,比门口感受到的浓烈得多。他的皮肤几乎是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浅灰色的外套领口开始变深。他没有退出去。铁匠铺的热不是那种让人想逃离的热——是那种让人想安静坐下来的热。像冬天坐在火炉边,只不过这个火炉比普通的火炉热上十倍。
铁匠又敲了十几锤,刀尖的弧度渐渐成型。他把刀坯夹回炉中,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在炉火的映照下,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不是灰暗世界的污染,是常年看火留下的印记。他打量了方硕一眼,目光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画画的人。”
不是问句。
方硕点了点头。
“你的手不是打铁的。”
“不是。”
铁匠从炉中夹出刀坯,放在铁砧上,但没有立刻敲。他用铁钳夹着刀坯,转了个角度,让炉火的光从侧面照在刀身上。暗红色的铁坯表面,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色带——从亮橙到暗红,从暗红到接近于黑的紫。那些色带不是固定的,它们在缓慢流动,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
“看出什么了?”铁匠问。
方硕看着那些流动的色带。看了一会儿。
“温度不一样。”
“哪里最热?”
方硕指了指刀坯靠近刀尖的位置。那里有一块亮橙色的区域,比周围的颜色都浅。
铁匠点了点头。他把刀坯重新放回铁砧上,举起锤子,落在那块亮橙色区域的边缘。不是正中央,是边缘。一锤下去,那块区域的形状变了——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然后迅速冷却,颜色变暗。但紧接着,旁边又出现了一块新的亮橙色区域。
方硕明白了。
他在用锤子移动热量。
不是把铁敲成想要的形状。是通过敲击,让热量在铁内部重新分布。哪里需要延展,就让哪里更热。哪里需要保持硬度,就让哪里冷却。锤子不是塑造工具,是调温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