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那把,是柳氏让周瑞家的扔进枯井里的。它打开了什么?苏清沅不知道。但今天,她会知道。
碧桃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衣襟上全是泥点子。但她看到苏清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一排证据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姑娘,奴婢找到陆武的女儿了。她带奴婢去了城南的一个客栈,陆武昨晚没有回府,他在客栈里等奴婢。奴婢把姑娘的话带到了,陆武说——”
“他已经去做他该做的事了。”苏清沅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碧桃愣住了:“姑娘怎么知道?”
苏清沅指了指窗外。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晨光中,一个人影正从甬道尽头快步走来。身形魁梧,步伐沉稳,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腰间佩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陆武。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鬓角花白,面容严肃,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碧桃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在这座侯府里,能让陆武走在身后而不是身前的人,只有一个。
老侯爷,苏衍之。
苏清沅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将桌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收进袖中,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了的事。
院门被推开了。
陆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大,但整条甬道都能听见:“老侯爷回府,二姑娘可在?”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从她身后涌出来,将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门槛内,门外是老侯爷苏衍之和陆武,门内是她住了十五年的、潮湿的、昏暗的、堆满药渣的后罩房。
一扇门的距离。十五年。
苏清沅朝苏衍之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但背脊挺得笔直。
“孙女苏清沅,给祖父请安。”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这间后罩房里练习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这一天。
苏衍之看着这个站在门槛内的孙女。比他想的老,比他想的白,比他想的小——不是年龄的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缩了太久、蜷了太久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很小很小。但她的眼睛不小。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是后罩房里养出来的,像是……像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陆武说你有东西要给我看。”苏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浑厚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
苏清沅从袖中取出那几样东西,双手呈上。
“孙女有五样东西,请祖父过目。”
苏衍之接过那叠薄薄的纸和绢,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那一页。卫氏的手书,泛黄发脆的纸面上,是卫蘅端正娟秀的字迹。
“秉言欲以妾为妻,篡改族谱,欺瞒宗族……此事关乎皇室血脉……”
苏衍之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沅。苏清沅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哀求,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在等,等一个祖父做出选择——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面对这十二年来被刻意掩盖的一切。
苏衍之将那叠东西折好,收进袖中。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陆武忍不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久到后罩房的屋檐上滴下了一滴昨夜的雨水,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苏衍之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这件事我会查”,不是“你先回去养病”,也不是“我会替你母亲讨回公道”。他说的是——
“清沅,跟祖父去寿安堂。”
苏清沅微微低头,福了一礼。
她迈过门槛,走出了那间住了十五年的后罩房。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阳光很亮,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没有抬手遮挡。她就这样迎着光,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条从后罩房通往寿安堂的青石甬道。
身后,后罩房的门半开着,像一张终于闭上的嘴。
墙角那堆药渣,在晨光中泛着苦涩的气味,再也没有人会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