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做出的是最理性的选择。这是苏清沅说的。周瑞家的此刻的选择,就是这个道理最好的注脚。
与此同时,距京城六十里的京郊大营,灯火通明。
老侯爷苏衍之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关隘的位置。他今年五十七岁,身形魁梧,鬓角虽然花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陆武走了进来。
“老侯爷。”
苏衍之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舆图上:“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明日卯时拔营,你让前锋营把粮草清点一遍,别像上个月一样到了半路才发现短了两车。”
陆武没有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领命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衍之终于抬起头,看了陆武一眼。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护卫,今晚的表情不对。陆武这个人,苏衍之太了解了——在战场上被围困三天三夜不会皱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不会眨眼。但今夜,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衍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把所有的勇气都攒在了一起,准备用来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苏衍之放下了茶盏。
陆武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老侯爷,这是二姑娘托属下转交的。”
苏衍之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只写了“老侯爷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但力道不足,像是写字的人身体虚弱、握笔不稳。二姑娘。他花了三秒才把这个称呼和府中那个庶出的孙女对上号。苏清沅。卫氏的女儿。那个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常年窝在后罩房里、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的孙女。
苏衍之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一页,上面也只有一段话。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了。
“陆武,她在信上说的,你知道多少?”
陆武跪了下来。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护卫,在他面前跪过无数次——领赏时跪、受命时跪、犯错时跪。但今夜这一跪,和之前所有的跪都不一样。苏衍之看出来了,陆武不是在请罪,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求。
“属下知道的不多。但属下知道一件事——二姑娘要死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舆图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黑黢黢的两团,像两座沉默的山。
“谁要杀她?”
“夫人。”
苏衍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武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老侯爷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但叩击的节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每一次都是沉稳的、笃定的、带着军人的果断;这一次的叩击是乱的,快一下慢一下,像是一颗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的棋子。
“备马。”苏衍之站起来,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中。
“老侯爷,明日卯时——”
“让前锋营的副将代我点卯。今夜回府,明日卯时之前赶回来。”苏衍之已经拿起了架在帐边的佩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侯府出了事,我这个做祖父的,不能不知道。”
陆武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他站起来,转身出去备马。帐帘落下的瞬间,他的眼角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亮光,是泪。跟了老侯爷十几年,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堆,见过血流成河,没有流过一滴泪。今夜,在京城六十里外的大帐里,他为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苍白得像纸一样的二姑娘,流了一滴泪。
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无处可逃,一样的——只能用最后一口气,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求他替自己传一句话。
苏衍之走出大帐的时候,夜风正紧。他翻身上马,陆武和另外两个护卫跟在身后,四匹马在夜色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惊起路边林中的宿鸟,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在黑黢黢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六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
苏衍之在马上迎着风,眯着眼睛。他想起那封信上二姑娘写的那句话——“孙女若死于今夜,非病也,乃人祸。”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哭诉,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越是这样简洁的话,越让人无法忽视。一个十五岁的庶女,在快要死的时候,没有求他救命,只是告诉他——如果有人杀我,那不是病,是谋杀。
她在告诉他:我不是在求你救我,我是在告诉你真相。至于你信不信、管不管,那是你的事。苏衍之攥紧了缰绳。这封信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卫蘅。
当年卫氏嫁入侯府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不卑不亢,不讨好不逢迎,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多。他当时对老侯夫人说:“秉言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十二年后,那个好媳妇的孤女,用同样的语气,给她的祖父写了一封诀别信。
苏衍之策马加速,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意彻骨。但他的后背在出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浸透了里衣,又被夜风吹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在军中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从没有像今夜这样,被一封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孙女,搅得心神不宁。
卯时初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后罩房的灯亮了。
苏清沅从床上坐起来,一夜没睡,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她从袖中取出那几样东西——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血绢、碧桃的薄绢、柳氏暗格里取出的信、周瑞家的给她的蓝皮册子和那封给老侯爷的信。她将这些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像是茶道中的仪式一般,最后从纸包里取出那两把铜钥匙,放在所有证据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