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一进门就靠在了门板上。
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的撑不住了。从后罩房到门房来回这一趟,加上在花园里与柳氏对峙的那十几步,已经耗尽了她这具破败身体最后一点力气。碧桃扑过来扶住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姑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卷到半空中、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碧桃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把苏清沅往床的方向拖。
苏清沅没有说话。她被碧桃搀到床上坐下,上半身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碧桃拧了热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翻出一床薄被裹住她,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姑娘,您见到陆武了吗?”
苏清沅睁开眼,看着碧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的棋子都推到该去的位置上、现在只需要等着看结果的人。
“见到了。”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苏清沅的声音很轻,“信已经在他手里。他会找机会交给老侯爷。”
碧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水终于从胸口泄了出去。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消化掉,苏清沅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回来的路上,我在花园里碰到了柳氏。”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
“她……她说什么了?”
苏清沅把柳氏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你生母当年也是这个时辰,从这个花园走过去,再也没有回来。”碧桃听完,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柳氏在告诉苏清沅:你母亲当年就是走过了这条路之后死的。你也会一样。
“姑娘,她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知道您去找陆武了?”
“她不需要知道。”苏清沅的语气很平静,“她只需要知道我出了后罩房,去了前院的方向,就足够了。在这个府里,只要我不知道的事,就等于没有发生。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对付陆武,是让‘我不知道她去找陆武’这件事变成我不需要知道的事。”
碧桃被这绕口令一样的话搅得头晕。苏清沅没有再解释,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碧桃,去煎药吧。孙大夫今天开的方子,桃仁三钱的那一副。”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那药不是不能喝吗?”
“我本来就不打算喝。”苏清沅睁开眼看着她,“但今晚,我需要那碗药的药渣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你去煎,煎好了倒掉,把药渣晾在屋里的角落里,让它自己干。”
碧桃咬了咬嘴唇,转身去煎药。
苏清沅独自坐在内间,从袖中取出那几样东西。卫氏的手书、旧信笺、血绢、碧桃的薄绢。四样东西,薄薄的一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她在这座侯府里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柳氏今晚在花园里出现,不是来警告她的,是来试探她的。柳氏想知道:这个庶女到底知道了多少?她去找陆武,是去做什么?她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如果苏清沅在花园里表现出任何慌乱、恐惧、或者反常,柳氏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不是“加快进度”的行动,是“今夜就动手”的行动。但苏清沅没有。她垂着眼帘,福了一礼,说了句“清沅这就回去”,然后转身走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快要病死的可怜庶女。
柳氏会怎么判断?苏清沅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柳氏今晚的心理活动。她会觉得:这个庶女去找陆武,要么是病急乱投医,要么是被人唆使。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她手里没有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东西。一个手里有刀的人,不会去找别人的刀。
所以柳氏今晚什么都不会做。她会像往常一样,在正院东次间里,对着铜镜拆头发,让周瑞家的服侍她更衣,然后躺下,入睡。但在入睡之前,她会做一个决定。一个她一直在犹豫、今晚终于下定决心要做的决定。
苏清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但她知道,她必须活到明天。
碧桃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浓郁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苏清沅接过碗,没有喝,直接走到墙角,把整碗药倒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渗进青砖的缝隙里,很快□□燥的砖面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碧桃,今晚你不用守夜了。去睡吧。”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沅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退到外间。
苏清沅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
她没有睡。她在等。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人,等一个信号。她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陆武今晚就把信递出去了,老侯爷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府。而柳氏如果要动手,最快也在明天。
这中间有一天的窗口期。窗口期里,她必须活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苏清沅苍白的脸上。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无声跳动。四天二十三小时十一分。倒计时进入了第四天。
苏清沅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体力,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三更时分,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屋顶上有瓦片被踩动的细微声响。苏清沅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改变节奏。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碧桃白天塞给她的一把剪子,剪子很小,是碧桃做针线用的,但磨得很利。
脚步声在后罩房的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往西移动了几步,又停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苏清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静止的鼓。前世她在商业竞标中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让心跳慢下来。心跳慢了,脑子才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