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今日复诊,隔着帘子号的脉。他说二姑娘的脉象比前日又虚了几分,寸脉沉迟,关脉细弱,尺脉几不可寻。”周瑞家的顿了顿,“他开了新方子,加了桃仁,三钱。”
柳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拆发的动作,像是没有听到“桃仁”两个字,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碧桃那丫头呢?”
“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不像样。周管事在外面盯了一天,说后罩房没有外人进出,就寿安堂的刘嫂子去了一趟。”
柳氏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寿安堂?谁让她去的?”
“听说是老夫人的意思。冯妈妈让刘嫂子去探望二姑娘,说是老夫人知道了二姑娘落水的事,要亲眼看看人。”
柳氏沉默了片刻。铜镜中她的面容依然平静,但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泛白。
“老夫人是怎么知道二姑娘落水的?”
“老奴也不清楚。”周瑞家的声音低了下去,“府里的人都在咱们眼皮底下,能越过正院把话递到寿安堂的,不多。”
柳氏没有接话。她在想这个问题——谁递的话?递了什么话?递到了什么程度?
府里有能力绕过她接触寿安堂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老侯爷身边的人、府里的老人、寿安堂自己的下人。如果只是“二姑娘落水了”这种消息,也许会传过去,但不一定会让老夫人起意派人去探望。
老夫人派人去了,而且是从侧门进的,说明她想避开的不是别人,是正院。
这让柳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不是恐惧,是警觉。一种“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自己掌控”的警觉。
“周瑞家的,”柳氏将玉梳放下,转过身来,“秋月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管事亲自去的,给了银子,找了车,连夜把人送去了通州。秋月的男人一开始不肯走,周管事把赌债的借据往桌上一拍,他就闭了嘴。”周瑞家的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那种人,银子比老婆重要。”
“秋月有没有说什么?”
周瑞家的犹豫了一瞬,这一瞬被柳氏捕捉到了。
“她说了什么?”
“周管事说,秋月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周瑞家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告诉你们夫人,有些东西,她这辈子都找不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冷意。那种冷意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汹涌翻腾。
“她这是在威胁我?”柳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老奴觉得,秋月不过是临走了嘴上不饶人。她在城南住了十二年,真要有什么东西,早就拿出来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不甘心。”
柳氏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最深处那个暗格。暗格里躺着那块青竹帕子、一封发黄的信、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她拿起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她看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但每次看,她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信的最后一行,卫氏写的那句话。
“若我死于非命,此事便是铁证。”
柳氏的手指在“铁证”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信封重新折好,放回暗格,上锁。
“周瑞家的。”
“老奴在。”
“明日一早,去告诉孙大夫,让他把方子再改一改。”柳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说二姑娘咳血加重,需要更强的‘对症之药’。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瑞家的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柳氏忽然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