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孙大夫他……肯吗?”
“他肯。”柳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通州赌输了三百两银子,债主追上门来,是他求到我面前的。三百两,我替他出了。现在,该他还了。”
周瑞家的低下头:“老奴明白了。”
“去吧。”
周瑞家的退出去之后,东次间重新安静下来。柳氏坐在妆台前,铜镜中那张温婉的脸依然温婉,只有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泛白。
十二年了。
她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把卫氏从这座侯府里连根拔起。那女人的嫁妆、那女人的丫鬟、那女人的痕迹、那女人留下的女儿——她一样一样地抹去,一样一样地踩进泥里。
可那个“卫”字,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拔不掉。
她以为苏清沅把那块帕子交出来,是向她示好,是临死前的讨好。可这两天她反复回想那个庶女交出帕子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掌控自己生死的人。
那里面没有恐惧。
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没有恐惧?
柳氏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丝暖意。
“清沅,”她对着那几间低矮的后罩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最好不要让我后悔。”
与此同时,后罩房里,苏清沅睁开了眼睛。
她昨晚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柳氏的第一步棋落子。
碧桃端着一碗红糖姜水进来,苏清沅接过去喝了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但忍住了。
“姑娘,刘叔今早托人传了句话来。”
“说。”
“周管事昨夜去了一趟城南。”
苏清沅的手指微微一顿。
“去了柳巷街?”
“是。”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叔说周管事昨晚酉时三刻出的府,戌时三刻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直接去了正院见夫人。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周管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苏清沅闭上眼睛。
周管事去了城南,去找秋月了。柳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碧桃昨天才去找过秋月,柳氏当天晚上就派人去了。这说明后罩房周围的眼线比她想象的还要密集,碧桃出府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柳氏耳朵里。
但周管事“脸色不太好”。
为什么脸色不好?因为秋月不肯收银子?因为秋月说了什么让他不安的话?还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秋月?
“碧桃,你昨天去找秋月的时候,有没有跟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她该怎么说?”
碧桃摇了摇头:“奴婢走之前,姑娘没有交代过这个。”
苏清沅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交代,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想好。秋月是一个变数,一个她无法完全控制的变数。她可以推断秋月不会轻易被收买,但她不能保证秋月在面对柳氏的人时,不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卫氏留下的那封信里,“当年进上的那幅画,是赝品”。
如果周管事从秋月嘴里问出了这句话,柳氏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