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白了。”碧桃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不急。”苏清沅抬手拦住她,“等天黑。白天人多眼杂,你去找刘叔,容易被人看见。天黑之后先去厨房要一壶热水,路过库房的时候顺道说一声,就说姑娘屋子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想请他明早趁着没人走动的时候来换窗纸。”
碧桃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连“顺道”的时间点都想好了,厨房那边人多眼杂,但正是人多眼杂才好——越是大大方方地做,越不会有人起疑。
“姑娘,您……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碧桃忍不住问。
苏清沅没有回答,只是又翻过了一页手札。
天黑之前,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明姝身边的翠屏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捧着个青瓷的汤罐。翠屏一进门就笑得满脸和气,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二姑娘,我们姑娘说今日给您添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让奴婢送来一盅党参乌鸡汤和几样点心,给二姑娘压惊。”
苏清沅看着那个汤罐,没有伸手去接。
碧桃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记得姑娘的话——以后凡是送来的东西都不直接拒绝,但也不直接接受。
“嫡姐太客气了。”苏清沅微微欠身,声音轻而缓,“清沅不敢当。请翠屏姐姐替我谢过嫡姐,就说清沅心领了。”
翠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送过很多次东西给后罩房,以前苏清沅从来不敢拒绝,每次都是诚惶诚恐地收下,还千恩万谢。今天居然不收了?
“二姑娘,您这是……”翠屏的笑容维持得有些勉强,“我们姑娘一片心意,您若是不收,奴婢回去不好交代。”
“翠屏姐姐误会了。”苏清沅抬起眼,看向翠屏,目光温和而平静,“不是清沅不识好歹,实在是大夫说了,落水之后肠胃受不得油腻,需清淡饮食调养几日。嫡姐的心意清沅记在心里,等身子好了再亲自去揽芳阁谢恩。”
大夫说了。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大夫说了”这三个字堵住了她的嘴。她总不能说大夫说得不对,更不能说大夫的话不用听。
“那……奴婢回去禀明姑娘。”翠屏行了个礼,带着食盒和汤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沅,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审视和警惕。
这个病秧子庶女,今天不太对劲。
碧桃等翠屏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姑娘,您……您刚才拒绝了翠屏?”碧桃的声音都在抖,“她回去一定会跟嫡小姐说的,嫡小姐会生气的,夫人也会生气的……”
“她们生气就对了。”苏清沅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要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收,她们才会觉得正常。正常,就是什么都没变。但我需要她们觉得我不太正常——不太正常,但又不至于构成威胁。”
碧桃彻底糊涂了。
“一个人变了,要么是变聪明了,要么是变蠢了。”苏清沅放下茶盏,看着碧桃,“柳氏和苏明姝会怎么判断我的变化?她们会觉得我变聪明了吗?不会,因为她们看不起我,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胆小懦弱的可怜虫。所以她们只会觉得我是在落水之后被吓得更胆小了,连别人送的东西都不敢收了。这是变蠢了,不是变聪明了。”
碧桃张着嘴想了半天,缓缓点头。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但她觉得姑娘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可是姑娘,”碧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您今天是故意去请安的,故意让夫人和嫡小姐看到您变了。现在又故意不收她们的东西。等嫡小姐生气了,会不会……”
“会不会再推我一次?”苏清沅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因为我今天已经在柳氏面前亮过相了,她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如果我在她眼皮底下再出事,她就没办法撇清关系了。所以至少在这几天里,我是安全的。”
碧桃听完,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您……您坐在这里,难道一直在想这些事吗?”
苏清沅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碧桃的手背。
她不需要解释太多,也不需要让碧桃完全理解她的每一步棋。她只需要这个小丫鬟相信她、跟着她、替她跑腿,就足够了。
因为在这个四面楚歌的侯府里,碧桃是她唯一的盟友。
夜色终于彻底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