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手腕一软又跌了回去。旁边一个三等丫鬟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苏明姝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屏一眼瞪了回去。
苏清沅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她跌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苏明姝面上是关切,眼底是得意。翠屏和几个嫡院的大丫鬟站得最近,脸上是公式化的焦急,脚下却没有沾湿的痕迹——她们早就知道会有人落水,所以退得很远。
而原身身边仅有的两个小丫鬟,此刻缩在人群最外围,脸上有真切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主子出事了自己会被打杀”的惊惶,而不是对主子安危的心疼。
这就是原身活了十五年的人际关系。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苏清沅在心中迅速完成初步判断,垂下眼帘,将所有的审视和算计都藏在睫毛的阴影下。
“嫡姐不必自责,”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是刚从濒死中缓过劲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是清沅自己不小心,不怪嫡姐。”
苏明姝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那个懦弱可欺的蠢东西,落水都不敢攀扯别人,只会往自己身上揽错。
“二妹妹快别这么说,”苏明姝重新端起温柔长姐的姿态,伸手去搀扶,“姐姐带你回去,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定不会让你留下病根。”
她的手碰到苏清沅手臂的瞬间,苏清沅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原身残留的本能恐惧。
这个所谓的嫡姐,每一次“善意”的靠近,背后都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苏清沅借着苏明姝的力道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倒下去的时候,她却站稳了。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姐姐的手,还是这般有力气。”
苏明姝脸色骤变。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更像是一句陈述——陈述一个事实:推她下水的人,手劲很大。
苏明姝猛地看向苏清沅,却对上一双低垂温顺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指控,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庶女在胡言乱语。苏明姝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苏清沅被送回自己住的后罩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永宁侯府占地极广,中轴线上是侯爷夫人的正院、老侯夫人的寿安堂、议事厅和宴客的花厅。嫡长女苏明姝住在东跨院的揽芳阁,三间明廊、雕花隔扇,院里种着名品牡丹,丫鬟婆子加起来十几号人。
而苏清沅住在正院最后排、紧挨着仆役房的三间后罩房里。
屋子低矮潮湿,窗纸破了没人补,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粳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箱笼,里面是原身生母卫氏留下的旧物——被柳氏以“睹物思人、怕侯爷伤心”为由,全部封存到了这里。
这就是侯府庶女的待遇。
不,应该说,是被刻意打压的“原配嫡女”的待遇。
“姑娘,您快换身干衣裳,奴婢去给您煎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衣物,眼眶红红的,叫碧桃,是原身身边仅有的两个丫鬟之一。
另一个叫碧莲的,此刻正缩在门外,不知道是去打听消息了,还是单纯不想进来伺候这个没前途的主子。
苏清沅没急着换衣服,她坐在床沿上,浑身湿冷,却异常冷静地审视着这间屋子。
倒计时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秒数无声跳动。
六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
她必须在七天内修复这具破败的身体,打破柳氏母女借“病逝”除掉她的计划,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站稳脚跟。
第一步,是搞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碧桃,”她开口,声音恢复了稳定,不再像落水时那般虚弱,“今天是谁推我下水的?”
碧桃吓得手里的衣物掉在地上,猛地回头,脸色煞白:“姑……姑娘……”
“我知道是嫡姐身边的人动的手,”苏清沅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我问的是具体是谁,推的哪个位置,当时周围还有哪些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