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磨剑与淬毒
大小武和杨过住一个院子。
院子不算大,三间北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中间一片不算平整的青砖地。砖缝里长着些杂草,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半截磨刀石。院墙外一棵老松树,枝干虬曲,松针浓得像一片绿雾,风一过沙沙响。
白天他们跟着郭靖黄蓉学武,该练练,该歇歇。郭靖教功夫,一招一式拆解得极细,一个马步要站一炷香的工夫,一套拳反复打到筋骨酸疼才罢。黄蓉偶尔指点几下,更多的是在旁看着,嘴角带着点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过刚来的时候,大家差不多。大武甚至觉得自己底子更扎实——他父亲武三通好歹是一灯大师的弟子,从小耳濡目染,基本功没落下。小武稍弱些,但也差不到哪去。三个人对练的时候,有来有往,看不出谁高谁低。
后来就不对了。
先是小武发现的。
那天半夜,他起来喝水。月亮很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他迷迷糊糊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喝了两口,往杨过床铺扫了一眼——
被子掀着,人不在。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去茅房了,没多想,喝完水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边穿鞋一边问杨过:“你昨晚半夜去哪了?”
杨过正在系腰带,头也没抬:“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小武“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心里留了个印子。
又过了几天,大武也发现了。
他起夜的时候,杨过的床铺照例是空的。这回他没急着去茅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中间有个人影,一招一招地打着什么。月光底下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那个身形腾挪转折,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招都带着一股沉沉的劲儿。
是大武看惯了的掌法,郭靖白天教过的那一套。但杨过打出来,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白天练的时候,大家都中规中矩,招式是招式,力气是力气,分得清清楚楚。可月光底下杨过那一招一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招式里头长出来了,绵密的、缠绕的,说不清道不明。
大武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别人秘密的人。他悄悄退回去,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没睡着。
后来他们知道了——杨过每天都这样。
白天练,晚上练。别人歇着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到后院去打,把白天学的招式翻来覆去地拆,一拳一拳地磨。有时候深更半夜,大武听见隔壁床铺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他会翻个身,在心里叹一口气,闭眼接着睡。
他知道杨过在院子里干什么。
有时候是练到忘了时辰,天亮才回来。那时候大小武已经醒了,但谁都不睁眼,听着那个脚步声轻轻走进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和汗味。
大武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不觉得枯燥吗?天天这样。”
杨过正蹲在地上磨掌上的茧——也不是真磨,就是用拇指反复按压掌心那些硬结的地方,像是要把它们按软了再重新磨硬。大武看着他的手,虎口已经起了厚厚的茧,指节粗了一圈,和几个月前那个白净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杨过停了手,想了想,说:“枯燥。”
“那你还能熬得住?”
杨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平平淡淡的,但大武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出去了一趟,”杨过说,“觉得自己太弱了。”
大武张了张嘴,没再问。他想起杨过到桃花岛之前的事——海上那几天,郭芙提过几句,说是被一个疯女人抓走了,九死一生逃回来的。大武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些江湖上的风波,谁还没碰上过几回。
现在他看着杨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觉得自己太弱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是一个人夜里不睡觉,一个人把手掌磨出茧又磨出血,一个人对着月光打了一遍又一遍——那是骨头里烧着一团火,他自己不觉得疼,旁观的人看着疼。
半个月后,郭靖考校功夫。
四个人站在院子当中,一字排开。郭靖负手立在前头,黄蓉站在廊下靠着柱子看。郭芙也来了,站在廊檐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来看热闹,眼睛却没离过杨过。
一个一个来。
大武先上的。他打了一套掌法,中规中矩,力道上足了,步法也稳。郭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小武跟着上。和大武差不多的路数,但最后两掌力道散了,落地的时候脚下晃了晃。他自己也知道,抢着站稳了,脸微微发红。
然后是杨过。
杨过走到场中,深吸一口气,起手。
一掌出去,掌风扫过地面,地上的碎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紧接着变招,第二掌接上来,罡风呜呜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他的身子一转一拧,掌力从腰腹间涌出来,带着一股旋转的劲道,袖子灌满了风,猎猎作响。
最后那一下,他双掌齐出,掌风卷起的气流直奔院墙外那棵老松树——
松针簌簌地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