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东邪
寿宴结束了。郭靖杨康两家没有急着走。
丘处机给安排了住处,就在重阳宫后院,几间相连的静室,僻静,少人打扰。院中有几株老松,月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
杨过从古墓出来没几天,人还瘦着,但精神已经回来了。夜里偶尔会惊醒,梦见黑暗里四面都是石壁,喘不过气。但推开窗,看见月光,看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他就知道自己是真出来了。
郭芙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有时候是叫化鸡,用荷叶裹了,埋在火堆底下煨,扒开的时候香气直冲鼻子;有时候是红枣莲子羹,熬得稠稠的,端过来往他面前一放,也不看他,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必须吃完,剩一滴我都饶不了你。”
杨过就笑。
完颜萍跟着穆念慈,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杨康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复杂,没说什么。
李莫愁走了,霍都也走了。但谁都知道,这两个人不会真的走远。金簪银簪的事悬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这天夜里,杨康过来找郭靖,说有事要谈。穆念慈跟着,黄蓉让人沏了茶,四个人关起门来。
杨过和郭芙刚好从回廊那头过来,听见里头提到“过儿”和“芙儿”,脚步就慢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进去,也没走开。
房间里,四个大人围桌而坐。
郭靖先开口,声音沉稳:“康弟,孩子们都已长大。郭杨两家三世之交,也该把他们的事定下来了。你意下如何?”
杨康沉声接道,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大哥,小弟求之不得。过儿这孩子,把芙儿看得眼珠子似的,我这个做爹的看在眼里,心里早就认定了。再说……郭杨两家三世之约,到了过儿和芙儿这一辈,也该圆上了。再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怕故去的郭伯伯,第一个不依。”
穆念慈轻声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担忧:“怕只怕……过儿的性子野,老惹芙儿生气。”
黄蓉笑了,看着穆念慈,喊了一声:“穆姐姐,你也是说笑了。芙儿那脾气我还不知道?也就过儿聪明,才能时时逗得她开心。”
窗外,安静了一瞬。
郭芙的脸腾地红了。她心头那只小鹿撞得她喘不过气来。
杨过靠在墙上,微微别过脸去。他不过才刚过十六岁,这份喜讯像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砸得他整个人都发懵。然后,身体里的感觉才慢慢涌上来——每一个毛孔都突然舒展开了,像冬天封住的河道一朝开冻,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在汩汩流动。
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身体异常地沉重。不是害怕,是忽然间明白了——从今往后,这个人的安危,比他自己的一切都重要。
又过了一会儿,郭靖的声音又传出来:“那就这么定了。”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大人们要起身了。
郭芙猛地转身就要跑。
杨过喊了一声:“芙妹,跑慢些——后面又没有老虎要吃你。”
郭芙脚步不停,声音又急又脆:“哼,老拿话吓唬我,才不理你了。”
杨过收了笑,声音忽然低下去,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人:“芙妹,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郭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耳朵却红透了。
“……谁要你说这个。”
然后跑得更快了。
杨过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他转身就走。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