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张了张嘴,词汇在中文和英文间打架,最终,那种属于blue的、直接到粗鲁的诚实,压倒了一切伪装的本能。“我觉得紧张。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不习惯。你的手碰到我,让我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触觉记忆。然后我的嘴就跑在了脑子前面。”他用词笨拙,语法也有些奇怪,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看着他,像在分析一段有趣的数据。
“不愉快的触觉记忆?”她重复了一遍,“比如?”
“比如……处理幼儿园孩子打架后,碰到他们沾了鼻涕和沙子的手。”蓝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糟糕的比喻!
出乎意料地,林薇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所以你以前是幼师?”她问,语气随意,却带着精准的试探。
蓝的心脏猛地一跳。“……类似。”他含糊道,后背渗出冷汗。言多必失。
林薇没有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知道吗?我每天要见很多人。男人,女人,合作伙伴,竞争对手,下属,上司。”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专业,表演真诚,表演友善,表演强大。他们的手,有的温暖干燥,有的冰冷潮湿,但伸过来的时候,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精心打磨过的工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蓝的脸上,那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英俊的皮囊,直视后面那个混乱又耿直的灵魂。
“你的手,”她说,“昨晚甩开我的时候,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粗鲁。但很干净。没有表演。”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不专业’,你的‘口无遮拦’,甚至你现在的……坐立不安,都是一种罕见的‘干净’。”
蓝完全懵了。他预想了各种局面:冷嘲热讽、刻意刁难、甚至当场翻脸。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哲学层面的评价?他听不懂,但他感觉到,对方似乎并不是在贬低他。
服务生送来了苏打水。蓝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镇定。
“那么,林小姐,”他决定把问题抛回去,用他最习惯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您支付双倍费用,点名要我‘保持真实’,是希望获得什么样的……服务?”他把“服务”这个词说得异常艰难。
林薇重新拿起那杯香槟,指尖缓缓摩挲着杯脚。“观察。”她给出了一个简洁的答案,“以及,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在这个地方,是否还存在不经雕琢的反应。验证花钱是否能买到一点……意料之外的‘噪音’,来打破我生活里那些过于精致的、乏味的‘信号’。”她的比喻带着理工科式的冷感,“昨晚,你提供了非常高质量的‘噪音’。”
蓝:“……”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测试的故障机器,而测试员对他的故障模式很满意。
“所以今晚,和以后我包台的时间,”林薇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商业谈判式的清晰,“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如果我问你问题,用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回答,不要修饰。如果我不想说话,你就保持安静。如果我让你喝酒,你可以拒绝,但需要给出真实的理由。明白吗?”
蓝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些指令。听起来……比阿凯那些“微笑倒酒距离”的条条框框简单,但也更不可预测,更让他心里没底。这就像一场没有教案、没有课程标准的随堂测验。
“那……我的报酬?”他想起阿凯说的“价格到了”,小心翼翼地确认。生存是第一要务。
林薇眼底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按‘缪斯’的顶格钟点费计算,我会预付。额外的小费,视你的‘真实度’和我的心情而定。”她放下杯子,“如果你表演‘真实’,我会立刻终止合同,并且你会收到我的差评。相信我,那代价你承受不起。”
这是警告,也是规则。
蓝深吸一口气。他似乎没有选择。“成交。”他说。用一句交易术语,来应对这场荒诞的交易。
接下来的时间,诡异而平静。林薇不再频繁说话,她时而看看手机,时而观察酒吧里其他客人,时而又将目光落回蓝身上,若有所思。蓝则如坐针毡,努力维持着“真实”的状态——其实就是僵直地坐着,脑子里胡思乱想,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困惑、紧张、偶尔的走神)。
他好几次忍不住想调整坐姿,或者找点话说,都被林薇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她似乎在享受这种沉默的、观察的乐趣。
直到吧台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一位醉酒的客人对调酒师的服务速度不满,正在大声嚷嚷。
蓝下意识地望过去。他看到那个沉默的调酒师——他的室友——依旧平静地站在吧台后,面对客人的指责,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手上的调酒动作没有丝毫紊乱,甚至更加行云流水。他拿起一个雪克壶,手腕翻转,冰塊撞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种无声的回答。最终,他将一杯层次分明的鸡尾酒轻轻推到那位客人面前,什么也没说。
客人看着那杯堪称艺术品的酒,骂声噎在了喉咙里,悻悻地拿起杯子,嘟囔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