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喧嚣、和那种被视线炙烤的感觉,终于被隔绝在“缪斯”那扇不起眼的员工后门之外。凌晨五点的成都街头,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霓虹的余温和街边宵夜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蓝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从酒吧杂物间翻出来的、皱巴巴的黑色连帽衫。它替换了那件让他如芒在背的深V丝质衬衫,粗糙的棉质面料带来一种久违的、朴实的安慰。
他依循着身体残存的、模糊的“回家”本能,穿过两条弥漫着麻辣小龙虾香味的小巷,拐进一栋外墙斑驳的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坏了,黑暗中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他在三楼停下,摸出钥匙——一把冰冷的、样式普通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一股混杂着灰尘、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某种隐约药膏味道的气息涌出。房间不大,是那种典型的、被隔断出来的“两室”,没有客厅,一条狭窄的过道连接着两个紧闭的房门和一个仅容转身的厨房兼卫生间。过道里堆着几个摞起来的纸箱,上面蒙着灰。
蓝松了一口气,至少这里没有那些旋转的灯光和窥探的眼睛。他摸索着想去开灯。
“嗒。”
轻微的开关声响从右边房门方向传来。
过道尽头,厨房门框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人。
蓝的肌肉瞬间绷紧,教师时代处理校园突发事件的警觉本能被激活。他眯起眼,适应着从那人身后厨房小窗透进来的、微弱的街灯光线。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比阿凯年长些,约莫二十七八。个子很高,几乎与193公分的蓝持平,但骨架更偏清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T恤,外面松松套着一件敞开的黑色厨师外套(也许是从某个兼职的后厨带回来的),深色工装裤,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帆布鞋。头发是自然的黑,有些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一种与“缪斯”酒吧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的、深海般的沉默。不是阴郁,而是一种极度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吸收进了他周身那片无形的场域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用一块纯白的软布,擦拭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古典杯。动作缓慢,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蓝认出来了。这是“缪斯”吧台后面那个沉默的调酒师。他很少说话,只是按照订单,用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调制出一杯杯色彩绚丽或纯粹剔透的酒液。客人们为他炫目的技巧和冷淡的态度着迷,却很少有人能与他有超过三句的交流。
他叫什么来着?阿凯好像提过一嘴……“默哥”?还是别的?
调酒师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近乎纯黑,像两口古井,没有任何波澜。目光平静地落在蓝身上,从他那件不合身的连帽衫,到他光头上细密的汗珠,再回到他脸上——那张混合着疲惫、惊魂未定以及挥之不去的茫然的脸。
那目光不带有任何评判,却似乎有穿透力。蓝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这具皮囊下的灵魂骚动,都被这双安静的眼睛悄然观察、记录着。
“回来了。”调酒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午夜收音机里模糊的电波。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嗯。”蓝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好”,或者“这么晚还没睡”,但佛州的寒暄模板在这里显得愚蠢又突兀。而且,原主“蓝姐”和这位调酒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室友?同事?还是更复杂的?
调酒师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近乎凝视的目光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在狭窄的过道里被拉得无比漫长。空气中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蓝感到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冲动。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我睡了”,便侧身挤过过道,推开左边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那位沉默的调酒师,仿佛又融化回了阴影里。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堆着杂物(化妆品、几本封面花哨的书、空烟盒)的桌子,再无他物。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海报,没有照片,像一间随时准备撤离的安全屋。
蓝和衣倒在床上,连帽衫的帽子还罩在光头上。极度的精神消耗和身体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吞没。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明天,思考林薇,思考那“双倍包台”意味着什么。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是那双古井无波的深褐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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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缪斯”刚刚开始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