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擦肩仓皇
温知喻立在他身侧,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二人相处淡然从容,唯有旁人不知其中渊源,只看并肩身影,难免生出无端遐想。这一幕落在沈念荷眼中,依旧像细密的冰刺,层层扎入心底。
一瞬间,所有贪恋尽数冷却,所有期盼轰然破碎,所有宿命相逢的温柔滤镜,碎得片甲不留。从宿命相逢的猝然心悸,到遥遥相望的贪恋克制,再到目睹旁人相伴的刺骨寒凉。一层一层,步步坍塌。
心底那点偷偷藏着的、微弱到可怜的侥幸,彻底熄灭。她终于清醒,这场命中注定的遇见,从来不是久别重逢的馈赠,而是命运刻意安排的凌迟。
骄傲被碾碎,执念被掏空,心动落满尘埃。巨大的窘迫、狼狈、酸涩与难堪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自卑与失落裹紧四肢。
她再也没有一丝停留的勇气,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方才有多贪恋这一眼相见,此刻就有多狼狈仓皇。
指尖攥着公文包,用力到指尖泛白、微微发颤。肩膀不自觉轻轻收紧,身子微微往后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像是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头一点点缓缓垂下,长发垂落,遮住大半面容,掩去眼底汹涌的湿意与狼狈。
不敢对视,不敢停留,不敢留恋。只剩一个迫切又卑微的念头,在心底疯狂蔓延:逃走,立刻逃走。躲开他,躲开这幅刺眼的画面,躲开这场残忍的宿命遇见,守住自己最后一点破碎的体面。
就在这时,同行领导缓步回头,清亮的嗓音穿透这片死寂的沉寂,清晰唤出她的名字:“沈念荷。”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轰然砸落,瞬间打碎她沉溺的恍惚与偏执。硬生生将她从宿命重逢的沉溺、自我拉扯的酸涩里,狠狠拽回冰冷刺骨的现实。
第五节闻声暗涌
骤然回神,隔绝的喧嚣猛然回笼,冷风刺骨,人潮涌动,公职在身,身份束缚,层层枷锁瞬间压回身上。她只是随同领导前来多日公务交流的基层职员,不该沉溺旧情,不该困于回忆,更不能因一场偶遇失魂落魄,坏了公职仪态。
这一声唤名,斩断了她最后的贪恋,打碎了仅存的逃避,逼她不得不直面缘分的捉弄,直面物是人非的结局。
沈念荷脊背僵硬,浑身发冷,下颌紧绷,死死垂着头,全程不敢再抬眼望向那个方向分毫。强忍喉头的哽咽,压下眼底溢出的湿意,收敛所有脆弱与失态。脚步慌乱却克制,不敢迟疑,紧紧跟住队伍脚步,脊背绷得笔直,步伐仓促,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仓皇背影,步步逃离,藏尽满心无可奈何的遗憾与心碎。
待她清瘦的身影彻底隐入人潮深处,周遭喧闹才缓缓恢复如常。不远处,陆屿安正俯身低头,指尖落在行李箱拉杆上,动作专注,正细心替温知喻整理远行的行李。念及温家的扶持之恩,加之二人多年清清白白的朋友情谊,他才放下手头繁杂事务,专程到站送别。就在这一刻,那声清淡柔和的名字,顺着凛冽寒风,轻飘飘撞入耳膜——沈念荷。
不过三字,轻浅无力,却骤然攥紧他的神经。
他手中动作猛然骤停,指尖僵死在拉杆之上,周身所有动作瞬间凝固停顿。方才平稳沉静的神色骤然失神,眉心骤然紧锁,眸色沉沉往下一沉。整个人莫名失神,下意识停下一切琐事,猛然抬眼,朝声音来路慌乱张望,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茫然与异动。
身旁的温知喻敏锐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反常失神与心绪游离,看着他漫无目的张望、神色骤然沉郁的模样,眉目微蹙,轻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温柔的问话落在耳畔,才勉强将他从骤然翻涌的恍惚里轻轻拽回。陆屿安薄唇紧抿,指尖缓缓收紧,压下心底无端泛起的沉郁与空茫。那三个字太过刻骨,深埋年少岁月,尘封一年,依旧能轻易撼动他刻意维持的所有平静。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滞涩与波澜,沉默摇头,压下满身翻涌的异样,不再言语。
目光最后深深掠过一遍茫茫人海,人潮汹涌,人影交错,处处皆是陌生眉眼,再寻不到半分熟悉踪迹。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熟悉名姓,连同那抹仓促远去的单薄背影,早已消融在往来人流之中,无处可寻。
良久,他缓缓收回视线,压下心口那片莫名沉落的钝感,重新敛好周身情绪,默然继续替温知喻打理行李。神色重回淡漠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与空落。
风过人海,名姓飘散。命运引两人跨越千里宿命相见,却只许一场无声擦肩。他闻声失神,暗藏心底旧绪;她仓皇避离,独吞满身酸涩。彼此近在咫尺,心念交错,终究陌路擦肩,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无人知晓、不可言说的沉默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