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荷边闲行
此番莲城之行本就为期数日,全程都是单位公务闭环行程。一行人由当地文旅部门全程统筹接待,按既定日程开展对口座谈、古俗街巷走访、水乡非遗点位实地研学。整个过程皆是集体公务履职氛围,由当地专业文旅讲解员全程带队宣讲,沈念荷同随行众人一道,以工作视角认真聆听记录,体悟本土人文与乡风民俗,为后续工作汇报积累研学素材。
几日公务研学与走访观摩陆续收官,行程渐近尾声,最后两日节奏放缓,不再安排集体集中调研,难得有了片刻私人空余。连日公务行程紧绷疲累,同行同事与她年岁相仿、性情相投,便趁闲邀约出门散心:“我们已在莲城驻足多日,公务任务都已完结,附近湖边是本地标志性风物景致,这一城向来以荷为气韵底色,盛夏满池芙蕖亭亭覆水,香风绕岸,正好趁闲走走,舒缓连日奔波的疲累。”
沈念荷心绪郁结,也想寻一处临水静境安放心事,便应声相伴。二人闲步江南水岸,漫赏莲城冬日独有的水墨清景。一城被脉脉静水环抱,寒波潋滟,远山晕着淡淡青黛,薄雾轻笼长堤曲岸。石梁卧波,霜染栏边,亭台楼阁临水错落,飞檐隐入暮色,古塔孤峙岸头,剪影清寂古雅。沿岸寒柳垂丝,长堤蜿蜒迤逦,一水含烟,满目清疏,尽是江南冬日独有的留白气韵。
第二节残荷寄绪
时值深冬,霜寒水冷,塘中荷景早已褪去盛夏繁华。水面仍立着大片枯褐荷茎,错落参差,并未尽数折倒;层层碧叶虽已失了鲜润绿意,大半蜷曲泛黄、带着枯意,却依旧连片铺在水面,零落覆着寒波。只是再无一朵芙蕖娉婷绽放,少了那份亭亭迎风的清雅风姿,只剩残茎枯叶相依,静守一池冬水,萧索里仍留旧年荷韵。
同事凭岸凝望,不免心生惋惜,叹时节不合,无缘撞见盛夏荷开连天的盛景。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沈念荷,笑着打趣:“说来也巧,这满城以荷为韵,偏偏你的名字里也带一个荷字。人如其名,温婉清宁,倒和这一池荷意格外相衬。”
一句无心打趣,轻轻落进耳里,却像一缕微凉晚风,悄悄绕进沈念荷心底。
荷有花期,人有聚散,花开自有定时,错了时令,便只能静对残塘,无缘相逢盛放。她心底默然轻叹,世人皆颂荷花高洁出尘、不染尘嚣,这是人人皆知的荷之品性。可于她内心而言,比起刻意标榜的高洁,她反倒更偏爱荷骨子里那份清雅内敛、安静自持的雅致气韵。不张扬,不喧哗,不刻意媚俗,静静伫立水中,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宁,温柔自持,淡然藏心。这般内敛安静的雅致,反倒更贴合她的性情,也暗合她此刻隐忍藏绪的心境。
恰似她千里奔赴来到这座以荷为韵的城,驻足已有数日,自己名中带荷,城池以荷为名,本是冥冥之中的契合,偏偏与心念之人同处一方小城、咫尺相隔,却如冬塘难遇夏花,只匆匆擦肩,无缘从容相逢。
第三节烟火食味
周遭湖山清雅,风物温柔,同行同事悠然闲赏,言谈闲适,尽览此间山水意趣。唯独沈念荷心事沉敛,神思飘离。几日驻足莲城,公务之余街巷辗转,却再无半分交集;那日车站仓促擦肩的悸动,一直萦绕心头,此刻又见冬湖残荷零落,叶在茎在,花却缺席,更像极了她眼下的心境。眼前再好的湖光山色,入她眼底也只剩清冷淡寂,半分赏景的兴致也无。
二人随后寻临水老字号食肆小坐休整,细尝本地江南风味。酱汁焖制的河鲜酸甜入味,肌理细嫩;文火慢煨的红肉色泽红亮,酥糯回甘;新茶入肴的河虾清鲜爽口,裹着淡淡草木幽香;一碗家常汤面鲜醇暖胃,笋片雪菜衬着香,熨帖冬日寒凉。餐后沏上一碗手工藕粉,绵密顺滑,清甜回甘,消解满身霜气。
满桌风物珍味,皆是一方水土独到滋味,同事吃得舒心称叹,满口赞誉。唯有沈念荷食不知味,味蕾触得到人间烟火暖意,心底却是一片寒凉荒芜。
这片水土自古水网密布、临水聚居,孕育出温婉质朴的水乡乡风。而最具本土底蕴、代代相传的,是饴糖换物的百年老民俗,亦是当地重点保护的乡土非遗。旧时乡间匠人自成行当,每日肩挑竹木货担,一头盛手工熬制的醇香饴糖,一头摆放各式零碎小物,手摇铜锣,穿街过巷、游走乡邻村落。街坊孩童、乡里百姓,皆可拿家中旧杂物、废旧器件、闲置小物件前来互换饴糖。久而久之,便形成挑担走四方、以物易糖、沿街营生的独特市井风情。这份行当不惧风雨奔波,凭一手手艺踏实立身,经年承袭,也慢慢养出一方百姓勤恳耐劳、质朴坚韧、务实兴业的民风底色。
第四节归程留怅
纵使身在闲暇散心,沈念荷的心绪仍不自觉被那日擦肩的遗憾牵绊,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一城湖山藏古韵,一方烟火含风骨。自己名中带荷,此地满城荷意,本该是一场温柔相逢,却偏偏逢了寒冬,只见残茎枯叶,不见花开嫣然。她在莲城驻足数日,公务已然圆满收官,心底牵挂却无从安放。良辰空负,残荷留白,世间所有热闹圆满,都与她无关。她便如这冬日池荷,茎叶已在,芳华已谢,满怀奔赴停留数日,终究错了花期,也错过了心底牵挂的那个人。
全队既定公务研学、对□□流任务落幕,隔日便要随队伍统一整装返程。趁着临行前最后的闲暇,沈念荷独自伫立湖畔,深深回望这一池寒水残荷,回望这座藏着仓促擦肩、盛满酸涩怅惘的莲城。数日旅居,山水走遍,公务已结,唯独心底那点旧念与遗憾,迟迟放不下、化不开。心底缱绻着万般怅然与不舍,却也终究行程既定、公职在身,无从再多逗留。
她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藏好连日积攒的满心怅惘,最后再望一眼水岸冬色,悄然转身离开。待到隔日清晨,便随同领导与全队人员一同踏上归程,把数日研学所得、一场无声擦肩、一池寂寥残荷,都静静留在莲城的凛冽冬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