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正式张贴在公告栏那天,整座城市已经彻底进入深冬。
风裹着寒意掠过教学楼,光秃秃的香樟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变得稀薄而柔和,落在挤挤攘攘围看榜单的学生头顶。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情绪格外鲜明:有人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排名,激动地和身边同学击掌;有人垂头丧气地默默走开,对着成绩单小声叹气;还有人踮着脚尖互相打听。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裹在冷风里,飘得很远。
知爱和林听没有挤进最拥挤的中心,只是安静站在人群外围,慢慢扫视着长长的榜单。
知爱的名字稳稳落在班级第一。
“又进步了。”林听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意。
知爱抬头看着他,揪着对方衣领冲出人群:“你他妈又放水,挑衅我。”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嚷嚷,干脆利落地打破了这片安静。
“咦——腻歪死了。”
知爱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宋行一手大大咧咧地搭着程亦的肩膀,大大咧咧朝这边走来。他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明亮笑容,校服拉链随意敞开,里面的卫衣领口歪了一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永远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像一团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自带热闹气场。
他身后的程亦则安静得多,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眉眼清隽,神色淡淡,被宋行搂着肩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先轻轻落在知爱身上,温和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安静打过招呼。他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沉稳干净的书卷气,和宋行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
这让知爱又想起自己对宋行的第一印象:
宋行这个人,从开智开始,就自带超强存在感,想忽略都难。
个子偏高,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笑起来会露出一对浅浅的虎牙,嗓门清亮,行动力极强,永远精力旺盛,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疲惫,刚上小学那会儿,他是班里最坐不住的人:全校几乎都认识这个小子,上课偶尔忍不住走神,下课铃一响必定第一个往外冲,和朋友在走廊追逐打闹,就连排队打饭都要蹦蹦跳跳。
一开始,知爱其实有点不太敢靠近他。
毕竟自己性子安静,甚至有些偏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过于热烈外向、气场又强的人,总担心自己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也怕对方觉得自己沉闷无趣。真正熟起来之后,知爱才慢慢发现,宋行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肠极热,对认定的朋友格外护短,半点不含糊。
尤其是在糖葫芦事件后和宋行认识,知爱因为留着长发,加上性格安静,不太爱凑热闹,就被几个别有用心的同学在走廊背后议论,说话夹枪带棒,不算好听。正好被去办公室被老师训话的宋行听见,他当场就皱起眉,直截了当怼了回去,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以后走哪条路,关你们什么事?在背后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别整天盯着别人不放。”
后来慢慢熟起来,宋行就彻底把知爱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明里暗里处处照顾。
宋行也说过:
“离开我你怎么办啊,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也是因为这个,知爱才去练跆拳。
所以知爱心甘情愿当这个热闹的陪衬。
寒假随着成绩的公布也随之而来。
期末最后一声放学铃响过后,整座校园像是被人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平日里喧闹的走廊渐渐空荡,被寒风扫过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白汽,黑板上残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渐渐淡去的日光里轻轻浮动。学生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知爱和林听走在人群的后半段。
风依旧冷,刮在脸上带着深冬特有的刺骨。知爱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又有点冷的眼睛。
林听走在他身侧,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刻意在迁就他。
“冷不冷?”林听侧过头问。
知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传出来:“还好。”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校门,路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宋行和程亦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放学的人潮里——宋行向来是坐不住的,一放假整个人就像脱缰的野马,早就拉着程亦不知道跑去哪里撒野。
知爱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宋行这个人,天生就属于热闹。
而他自己,更习惯待在安静的地方。
“去你家,还是我家?”知爱忽然开口。
林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