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二十八年春三月,征北大将军沈惊鸿率燕云铁骑三万,出雁门,涉饮马,越狼居胥。汉家旌旗,三百年来始复至此。遂封山刊石,昭示万世。其辞曰:
铄王师兮靖朔风,越狼居胥气如虹。三百年尘湮汉月,九万里刃破胡穹。征袍未解霜侵鬓,故国犹待雁横空。铭功非为麒麟阁,只换边城罢鼓烽。
从今而后,雁门无警,塞上永宁。汉家儿郎,不复以八月防秋为事;边关父老,不复以三更鼓角为惊。勒此贞珉,与山同久。后有来者,视此铭章。
大梁文元二十八年夏四月,征北大将军沈惊鸿立石。”
祭天封礼结束后,赵破奴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山顶,望着北方这片广袤的草原。哈尔和林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炊烟升起——阿史那先也的营地就在那里。
从狼居胥一战到现在也算第二天了,沈惊鸿又下令全军修整几天,一是远征漠北着实劳累,而是他们在等赵充国驰援。
“将军。”赵破奴的声音很低,“斥候回报,阿史那咄吉早死了,阿史那先也的兵力远远不止五万了。他在哈尔和林收拢了阿史那咄吉的旧部和盟友,又从不肯归顺的部落里强征了一批青壮,总兵力在六万以上。是我们的两倍还多。赵老将军没有”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哈尔和林的地形,斥候探过了。四面开阔,无险可守。阿史那先也的营地扎在废墟正中,背靠斡难河。但河水太浅,骑兵可以涉水而过。他等于没有后路。”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望着那片炊烟升起的方向,望了很久。“他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赵破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哈尔和林四面开阔,无险可守,他把营地扎在那里,是因为他不打算守。他要攻。六万骑兵,在开阔的草原上,对我们三万人。他要一口吃掉我们。”
赵破奴沉默了。六万对三万。在开阔的草原上,没有山谷可以伏击,没有河流可以据守,没有任何地形可以利用。这是北狄最熟悉的战场——骑兵对冲,谁的刀多、马快、人多,谁就赢。阿史那先也选择哈尔和林,不是因为他无路可退,是因为他要让沈惊鸿无路可退。
“将军,怎么打?”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哈尔和林收回来,落在山脚下那片燕云铁骑的营地上。伤兵营里,韩军医正在给伤员换药。孙小乙的尸体被白布裹着,放在营地最安静的一角,等着明日火化。他的哥哥孙大乙在雁门关的伤兵营里,还不知道弟弟已经不在了。
“破奴。阿史那先也比他的叔叔聪明。他不追,不围,不等。他选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战场,然后故意让我们看到他的兵力,让我们知道他的意图。他不怕我们来,他怕我们不来。”
“那我们……”
“我们去。”沈惊鸿转过身,看着赵破奴。山顶的夕阳将他的脸染成暗金色,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在光中像一道被夕阳照亮的峡谷。“但不是白天。不是正面。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打法。”
赵破奴的眼睛亮了。“夜袭?”
“你是不是忘记说了,赵老将军没有动作吗?”
“将军果真料事如神!刚刚来报,赵老将军在没有我们军报的情况下提前出兵,半路就遇到了我们的探子。”
沈惊鸿微微颔首,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夜袭。”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刀锋擦过磨刀石,“阿史那先也把六万余人摆在哈尔和林,等着我们从正面冲过去。那我们就让他等。等到赵老将军驰援,等到哪一天天黑,等到他的人马在开阔地上守了好几天,等到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来了。”
他蹲下身,用残缺的左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中间点了一下——哈尔和林。然后他在圈的四周画了几条线。
“末将领命。”
赵破奴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将军。”
沈惊鸿回过头。
“等打完了这一仗,末将想去一趟京城。”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去京城做什么?”
赵破奴挠了挠头。他的脸上还沾着昨晚的血污,右脸颊那道新疤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末将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能让将军在城楼上站一宿的人,长什么样。”
沈惊鸿沉默了。山顶的风从北方灌过来,将他的白发吹得猎猎作响。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
赵破奴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下山去。沈惊鸿站在狼居胥山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哈尔和林的方向,最后一缕炊烟正在消散。夜色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一寸一寸吞没草原。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林怀瑾的信,写于春讯来时。信纸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沾着汗渍和血迹,字迹却依然清晰。
“上战场是你的事,等你是我的事。我们各司其职。”
“怀瑾。”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今夜子时,我打最后一仗。打完了,我回来喝你煮的茶。”
他将信折好,贴在心口,转身走下山去。身后,狼居胥山顶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缕金光。雪地上,他画的那个圈和那几道线还没有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