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奴,你跟我几年了?”
赵破奴站在他身后,不知将军为何忽然问这个。“回将军,六年了。从文元二十一年野狼坡那一仗开始,末将就跟着您。”
“六年。”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见过多少弟兄倒在北边?又有多少倒在大梁边境上?”
赵破奴沉默了。烛火跳了跳,将他脸上的那道新疤映得忽明忽暗。他不需要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野狼坡的三百人,葫芦谷的八百人,还有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遭遇战——每一次将军冲锋在前,每一次都有人再也回不来。
“末将没有数过。”他终于说,“不敢数。”
沈惊鸿的手指停在狼居胥山的位置上。舆图上,那座山被画成一个黑色的三角,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可汗。
“阿史那咄吉退回狼居胥山以北,已经四个月了。”
“是。斥候回报,他在哈尔和林召集旧部,人马正在恢复。”
“恢复了多少?”
赵破奴顿了顿。“探不到。草原太大了,我们的斥候最远只到饮马河以北二百里。再往北,北狄的游骑太密,进去的弟兄,十个只能回来三个。”
沈惊鸿的手指在狼居胥山的标记上轻轻敲了敲。
“不够。”
“什么不够?”
“二百里不够。饮马河不够。葫芦谷也不够。”他的手指从狼居胥山继续向北,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只要阿史那咄吉还活着,只要北狄还能在哈尔和林召集人马,边关就永远不会有太平。今年退了,明年来。明年退了,后年来。像草原上的草,割一茬,长一茬。”
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平时是冷的,像边关的冻土。但此刻,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的东西。
“除非——”
赵破奴等着他说下去。
“除非把根挖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将沈惊鸿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纹丝不动。
赵破奴忽然明白将军在说什么了。不是守住雁门关,不是击退下一波南侵,不是再打一场葫芦谷。是向北。一直向北。越过饮马河,翻过狼居胥山,打到哈尔和林去。打到北狄的老巢去。把阿史那咄吉从那片草原上连根拔起,让北狄再也不能集结,再也不能南侵,再也不能让边关的百姓每年秋天都活在恐惧里。
“将军,您是想——”
“封狼居胥。”
四个字。沈惊鸿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舆图上的雪花。但赵破奴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一次战鼓都更重。他不是读书人,但他听过这个词。霍去病。封狼居胥山。汉家骑兵打到草原深处,在狼居胥山顶祭天,从此漠南无王庭。那是所有边关将士做梦都想做的事。也是所有边关将士都不敢想的事。
“将军。”赵破奴的声音有些发紧,“霍去病当年,带的是大汉倾国之兵。十万骑兵,数十万步兵转运粮草。咱们燕云军——”
“三万。”沈惊鸿替他说了。“加上各关口守军,总计不过五万。”
“北狄那边——”
“阿史那咄吉在哈尔和林纠集的兵力,不下二十万。”
赵破奴沉默了。五万对二十万。还要翻过狼居胥山,在北狄的地盘上,在草原的深处,打一场没有退路的仗。赢了,封狼居胥,北境可保百年太平。输了,燕云军全军覆没,雁门关门户洞开,北狄长驱直入,十日可到京畿。
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命。
“将军,朝廷那边……”赵破奴没有说完。
沈惊鸿知道他想说什么。朝廷不会同意的。兵部不会批的。二皇子一系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太子需要他在边关稳稳地守着,皇帝要的是太平,不是战功。没有人会支持一个边将带着倾国之兵深入草原。上一次汉军出塞,还是前朝的事了。本朝开国以来,对北境一直是以守为主。修城墙,设关口,北狄来了就挡,北狄退了就修。一代又一代,一百多年了。没有人想过要打到狼居胥山去。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