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踉跄着走到崖边,往下看去。
崖深数十丈,底部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发出低沉的咆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岸边的一块巨石上,挂着一片玄色的布料。布料被河水冲刷着,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沈惊鸿的战袍。
林怀瑾的腿软了。
他跪倒在崖边,双手撑地,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石子硌着他的膝盖,草叶割着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找。”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下去找。”
赵破奴带着人绕到崖底。林怀瑾也跟着下去了。他攀着绳索往下滑,手掌被粗粝的麻绳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
崖底乱石嶙峋,河水轰鸣。水花溅在脸上,冰凉刺骨。他们在河岸边找到了踏雪的尸体。骏马的脖子折断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它的眼睛还睁着,黑亮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额头那块菱形白斑被血染成了红色。
林怀瑾跪在踏雪身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手指触到马的眼睑时,冰凉的。他的手在发抖。
踏雪。沈惊鸿说过,这匹马跟了他五年多,从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箭矢擦耳而过也能稳如磐石。它用身体替他挡过敌军的长矛,右肩留着那道一道疤现在还清晰可见。
现在它躺在这里。替他死了一次。
但沈惊鸿,不见踪影。
只有那一块挂在岩石上的布料,被河水冲刷着,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和一柄插在河滩上的刀。
斩雪。
林怀瑾拔出斩雪。刀身深深插入河滩的碎石中,几乎没至刀格。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沈惊鸿自己的。血迹已经被河水冲淡了,变成淡淡的粉色,顺着刀身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道褪色的伤疤。
他握着刀,站在河边。刀柄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也许是他的错觉,刀柄冰凉,什么温度都没有。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目光扫过湍急的水流,扫过两岸的乱石,扫过一切可能有他的地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大人。”赵破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河水太急……将军他……可能被冲走了……末将已经派人往下游去找了……”
林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把刀,站在河边,一动不动。河水溅起的细碎水珠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的脸上,混进某种温热的液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沉到了山后。暮色四合,将河谷染成一片深蓝。搜寻的士卒们陆续回来了。每个人走到林怀瑾面前时,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人找到沈惊鸿。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充国也赶到了。老将军骑着马从葫芦谷方向赶来,一路上看到了太多尸体,脸色铁青。他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头盔,抱在怀里。白发在河风中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搜寻。沿河两岸,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见人……”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怀瑾依然站在那里。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河水在他脚下流淌,发出亘古不变的咆哮。他握着斩雪,刀尖抵着河滩的碎石,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刀身上,映出幽蓝的光。也映出了他眼中的水光——一滴,落在刀身上,和那些淡粉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说让我等你。”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被河水的咆哮吞没,“我来了。你在哪里?”
河水轰鸣,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