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翻身上马。
赵破奴追在后面,欲言又止。他想起在京城时,将军去过一个叫芙蓉园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菊花。那天回来后,将军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没问。
开春之前,第二封信来了。
这一次是林怀瑾的亲笔。
信是从西南送来的,信封上沾着红土和雨渍,边角被马背上的汗水浸得发皱。封口的火漆上盖着那枚竹叶形状的私印——沈惊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拆信时,手指微微发抖。
“惊鸿:
西南事毕,已回京。往返三月有余,途中染了风寒,躺了几日,现已无碍。勿念。
江南的茶比西南的好,但西南的山比江南的高。我在黔中道督办军粮时,住在一个叫青崖的小镇上。镇子建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到对面的山。山上有雾,从早到晚不散。当地人说,那是‘山岚’。我觉得不像岚,像边关的雪——隔着千里,替我来见你。
太子殿下问及你,我答‘边关安好’。此外,无言。
京中梅花开了。翰林院那丛竹也长高了一截,今冬雪大,压断了两根,我用竹竿撑起来了。别院的门框上,你的字被雨水冲淡了一些,我又描了一遍。用的是刻刀,不是笔。我怕雨水再冲。
刀山火海,我等你。
怀瑾”
信很短。没有江南那封那么长,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那夜别院里剖心掏肺的告白。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像随手记下的札记——西南的山,京城的梅,翰林院的竹,别院门框上的字。
但沈惊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染了风寒”时,手指收紧。看到“山岚像边关的雪”时,喉咙发紧。看到“我用刻刀又描了一遍”时,闭上了眼睛。
他想象林怀瑾蹲在别院门框前,用刻刀一笔一划描摹那几个字的画面。翰林学士的手,握惯了笔,却拿起了刻刀。月白色的衣袍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木屑。描完了,他会不会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门框上那两行深深浅浅的字?
会不会也在心里说——我等你。
沈惊鸿铺开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写很多东西。想写边关的雪——今年的雪比往年大,把城楼都埋了半截。想写营中的篝火——赵破奴新学了一道菜,用羊油烤饼,香得能把帐外的野狼引来。想写踏雪又生了一匹小马驹——额头也有白斑,比踏雪当年还神骏。想写他巡边时路过一片胡杨林,想起京城芙蓉园,想起那个人站在菊花丛中对他微笑。
想写他每天夜里登上城楼,望着南方,一站就是半宿。
但他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知道了。等。”
赵破奴看到这四个字时,忍不住说:“将军,您就回这么点?林大人写了那么长……”
沈惊鸿将信封好,递给送信的亲卫。“够了。”
亲卫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沈惊鸿站在营门外,看着一人一马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被南方的天际线吞没。
春寒料峭,边关的风依然刺骨。冻土还没有化,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收着两封信,一封是孙德胜的,一封是林怀瑾的。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知道,在千里之外,有一个人也在等。
这就够了。
林怀瑾将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知道了。等。”
沈惊鸿的字依然不好看。一横一竖都带着武将的粗犷,“等”字的竹字头写得太大,盖住了下面的“寺”。但林怀瑾的目光落在这个字上,看了很久。竹字头。他的私印是竹叶,别院门框上刻的也是竹叶。“等”字从沈惊鸿笔下写出来,竟带上了竹的形——笨拙的、粗粝的竹,不是他翰林院里被精心照料的那丛,是边关的野竹,被风沙打磨得灰扑扑的,但根扎得很深。
他将信折好,放进枕边的木匣里。匣中已经有两封信——一封是他从西南寄出前的底稿,一封是沈惊鸿的绝笔信抄件。如今添上了第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