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螭虎纹,一看便价值不菲。他面容尚可,但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笑意,让整个人显得刻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面带讥诮之色。
林怀瑾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平静。
“原来是赵公子。”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赵公子今日也来赏菊?”
那赵公子姓赵名崇文,是御史中丞赵崇远的胞弟,二皇子一系的人。他与林怀瑾素来不和——不是因为政见,而是因为嫉妒。两人同一年入仕,林怀瑾是探花,他屈居二甲末流;林怀瑾进了翰林院,他只能靠着兄长的关系在礼部谋了个主事的缺。每见林怀瑾一次,他便如芒在背一次。
赵崇文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从沈惊鸿脸上的伤疤扫到他的深蓝布衣,再扫到他腰间的斩雪刀,嘴角的轻蔑越来越浓。
“这位是?”
“镇北将军,沈惊鸿。”林怀瑾介绍道。
赵崇文的表情变了变。沈惊鸿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八百破三千,以少胜多,皇帝亲口赞誉。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模样。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再有战功又如何?在京城,门第才是硬通货。
“原来是沈将军,久仰久仰。”他敷衍地拱了拱手,“沈将军在边关杀敌,想必是英勇无比。只是这赏菊品茶的风雅事,只怕将军……”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在边关遇到过无数挑衅——北狄的骂阵,敌将的搦战,降将的试探。每一次,他都用刀回答。但这里不是边关,这里不能用刀。
林怀瑾开口了。
“赵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不是武将的杀气,而是文人特有的、用言辞和气势构筑的压迫感。“沈将军是林某请来的客人。赵公子若有高见,不妨说给林某听听。”
赵崇文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打圆场:“今日重阳,不如咱们来联句赋诗如何?就以菊花为题。”
“好啊好啊。”众人纷纷附和。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联句赋诗是最常见的雅集游戏。既能展现才学,又不伤和气——至少表面不伤。
赵崇文眼睛一亮,看向沈惊鸿:“沈将军既然来了,不如也作一首?让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见识见识将军的文采。”
这话明摆着是刁难。
一个戍边五年的武将,能作什么诗?满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心的——那位白发老儒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不会作诗。在边关,他也写过一些。那些漫长的夜晚,巡边归来,篝火将熄,他有时会就着月光在沙地上写几句。写的都是边塞风物——雪山、草原、胡杨、雁阵。写完了,看一遍,然后用靴子抹掉。从未给人看过。
因为那些诗太“糙”了。不是文人推崇的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用典精妙。只是一个大头兵,在生死间隙,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感受。
“赵公子。”林怀瑾的声音响起,“沈将军是林某请来赏菊的客人,不是来应考的。”
“怎么?沈将军不会是……”赵崇文一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似在讥笑。
“赵公子既然想听诗。”沈惊鸿忽然开口,“沈某便献丑了。”
林怀瑾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沈惊鸿走到那丛“金背大红”前。菊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得有些呛人。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菊花,越过园中的亭台楼阁,越过京城的城墙,落在北方。
那里有边关。有雁门关外的胡杨林。有茫茫草原。有他守了五年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
“塞上秋风劲,长安菊色新。不知霜刃里,曾见几回春。”
四句念完,园中一片安静。
这首诗写得不算华丽,甚至有些质朴。没有用典,没有对仗,没有文人们推崇的技巧。但正是这种质朴,让它在满园的锦绣诗篇中显得格外不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摆在了一堆琉璃器中间。
“塞上秋风劲,长安菊色新。”白发老儒低声重复,忽然叹了口气,“将军这是在说,边关的秋风凛冽,而京城的菊花却年年新开。一‘劲’一‘新’,对比得好啊。塞上的风是杀人的风,长安的花是太平的花。将军在塞上吹了五年杀人的风,长安的花才开得这般新。”
“不知霜刃里,曾照几回春。”另一人道,“将军的刀锋映照过多少次春天的月光?这是在说年年征战,不得归家吧。刀是杀人的刀,月光是团圆的月光。杀人的刀映着团圆的月光——这哪里是写景,这是在写……”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