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人再敢议论。
一个白发老儒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原来是沈将军。老朽失敬。将军守边五年,劳苦功高,今日能在芙蓉园得见将军,是老朽的荣幸。”
沈惊鸿回礼:“老先生言重。”
老儒笑了笑,转身对众人道:“诸位,沈将军是咱们大梁的柱石。今日能请到将军赏光,是芙蓉园的福气。大家继续,继续。”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那些好奇的目光依然时不时飘过来,只是不敢再带着轻慢了。
林怀瑾带着沈惊鸿来到一处僻静的亭子。亭子建在一座小丘上,四面通透,可以俯瞰园中的菊花盛景。亭中已摆好了茶具,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每一样都做成了菊花的形状。
“将军请坐。”林怀瑾亲自为沈惊鸿斟茶,“方才那些人,将军不必在意。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他们读了几本书,便以为天下学问都在自己肚子里。殊不知,真正的学问在天地间,在战场上,在百姓中。”
沈惊鸿接过茶盏。茶还是龙井,雪水煮的。他喝了一口,还是品不出门道,但觉得比上次好喝了。
“我不在意。”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在边关,生与死之间只隔着一层铠甲。这种闲言碎语,轻得像风里的灰尘,不值得放在心上。
林怀瑾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将军果然豁达。”
两人对坐饮茶。秋日的阳光透过亭子的纱幔,变得柔和而温暖。纱幔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菊花纹,阳光穿过时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色,落在两人身上,像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园中传来隐约的琴声。有人在远处的假山上弹《高山流水》,琴音清越,和着秋风,穿过菊花的香气,飘入亭中。沈惊鸿不懂琴,但他觉得那声音很好听——不像边关的号角那样苍凉,不像战鼓那样激昂,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声音。
他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的场景,他从未经历过。在边关,闲暇时要么是练兵,要么是修理军械,要么是研读舆图。偶尔和赵破奴下几盘象棋,便是最大的消遣了。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现在,坐在这里,听着琴声,品着清茶,身边坐着一个温润如玉的人,他竟觉得……很舒服。
“将军平时有什么爱好?”林怀瑾问。
沈惊鸿想了想:“骑马,射箭。”
“还有呢?”
“……”沈惊鸿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生活确实乏善可陈——巡边、练兵、打仗、养伤。除此之外,似乎只剩下磨刀。“打磨刀剑算不算?”
林怀瑾笑了。
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阵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纹路。
“将军真是个妙人。”他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今日林某便带将军见识些不一样的。”
他起身,引着沈惊鸿走出亭子。
接下来一个时辰,林怀瑾带沈惊鸿看了芙蓉园中的各处景致。
他学识渊博,每一处景致都能讲出一段典故。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是前朝一位隐士亲手种的,据说这位隐士拒绝了三次朝廷征召,宁愿在芙蓉园里种树。那座水榭,是文元初年工部侍郎所建,用的是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结构,历经三十年风雨依然坚固。连池中的锦鲤,他都能说出是什么品种——“那条红白相间的是‘丹顶’,那条通体金黄的是‘黄金’,那条黑底白斑的是‘别光’……”
沈惊鸿听得很认真。
他从未接触过这些。在边关,他读的最多的是兵书——《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其次是史书——《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他读史是为了从中学打仗,看古人是如何用兵的。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对他来说是一片从未涉足的荒野。
但现在,林怀瑾正一点一点地为他打开这片荒野的门。
“将军看这株菊花。”林怀瑾在一丛金黄色的菊花前停下。那菊花的花瓣细长卷曲,层层叠叠向外伸展,像一轮正在放射光芒的太阳。“这是‘金背大红’,菊花中的名品。你摸摸它的花瓣。”
沈惊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瓣柔软而微凉,触感像最好的丝绸。他从不知道,花的触感可以这么柔软。边关那些野菊的花瓣是粗糙的,被风沙打磨得干硬,像老卒的手。而这一片花瓣,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很软。”他道。
林怀瑾看着他,目光柔和。阳光透过菊花丛,在沈惊鸿脸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影。他伸手触摸花瓣的样子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一刻,他脸上那道凌厉的伤疤似乎也变得柔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林学士吗?怎么,今日也来附庸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