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金柱从地面直通殿顶,柱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在烛光中仿佛要破柱而出。殿顶的藻井绘着二十八星宿,每一颗星都是一盏小小的铜灯,星星点点,像是将夜空搬进了殿内。
大梁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皇帝今年五十有三,鬓发已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年轻时也曾御驾亲征,在北境打过几场硬仗,被先皇封无可封,只得册封天策上将,开府,位列三公之上,所以至今仍保持着行伍之人的某些习惯——坐姿笔挺,手掌粗大,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击扶手。
在他下首,还站着几个人。沈惊鸿用余光扫了一眼——有穿绯色官服的文官,有披甲的武将,还有几个内侍。但他没有细看,目光只锁定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左手四根指头抓着右手大拇指,剩下的小拇指自然斜垂,“臣镇北将军沈惊鸿,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中气十足,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惊鸿依言抬头。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左颊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那道疤从眉尾划至颧骨,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新肉长好后的颜色。三年了,疤痕依然清晰,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被冻结在了他脸上。
皇帝点了点头:“好,好。五年前朕见你时,你还像个少年。如今——”他顿了顿,“是个真正的将军了。”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皇帝摆了摆手,“朕看过战报了。八百对三千,斩敌两千。这样的战绩,满朝武将,没几个人能做到。”
沈惊鸿道:“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皇帝笑了笑:“朕不喜欢听这些客套话。你在边关打了五年仗,身上添了多少伤?”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臣没有数过。”
这是实话。不是不想数,是数不清。左颊的疤、左肩的箭伤、右肋的刀伤、左腿的骨裂……每一道伤都是一场战役的印记。有时候半夜醒来,旧伤会一起发作,疼得他冷汗涔涔。但天亮后,他照样披甲上马。
“没有数过……”皇帝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叹了口气,“沈卿今年年岁几庚了?”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又五。”
“二十五。”皇帝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追忆什么,“朕二十五岁时,还在做皇子,每天想的是怎么打胜仗讨父皇欢心。你倒好,二十五岁,已经替朕守了五年边关了。”
这话说得随意,沈惊鸿却不敢随意接。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殿前奏对,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说对了是本事,说错了是罪过。
“起来吧。”皇帝道,“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跪着的。来人,赐座。”
立刻有内侍搬来锦墩。沈惊鸿谢过恩,这才起身坐下。也是在这时,他才看清殿中站着的另外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正是林怀瑾。
沈惊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五年了。他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看不透了。绯色官服衬得他肤色如雪,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清隽挺拔。
他也看向了沈惊鸿。
四目相对。
殿中灯火辉煌,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沈惊鸿看到林怀瑾的眼睛依然如五年前一样——平静如水,深不见底。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很轻,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像是竹叶在无风时的轻颤。
而林怀瑾看到的,是一双比五年前更深、更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边关的风沙,有战场的血腥,有无数的生死。五年前那一闪而过的惊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在边关的冻土下埋了五年的种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但依然好看。
林怀瑾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