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放下了对这个孩子的杀心。
这三天里,为了藏住衣柜里的秘密,罗西南迪想尽了办法,像个小小的骑士,死死地守着这扇衣柜门,守着这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上午佣人要进来打扫房间,他会立刻跑过去,把房门反锁,隔着门板,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不要进来!我在画画,画不好会生气的!你们下午再来!”
佣人知道这位小少爷被先生宠得娇,也不敢违逆,只能应声离开。他会扒着门缝,听着佣人走远了,才松一口气,跑回衣柜边,确认黎恩没被吵醒,才拍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副后怕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多弗朗明哥会来找他。六岁的明哥依旧是那副臭屁的样子,戴着红色的小太阳镜,踹着他的房门,不耐烦地喊:“罗西南迪!开门!跟我去花园玩!”
罗西南迪会立刻把衣柜的锁扣锁死,用自己的几个大玩偶挡在衣柜门前,然后跑到门边,隔着门板喊:“我不去!我好困,要睡觉!哥哥你自己去玩!”
“你搞什么鬼?”明哥在门外皱着眉,踢了踢门板,“这几天天天躲在房间里,到底在干什么?”
“我就是要睡觉!”罗西南迪故意拔高了声音,装出闹脾气的样子,“你别吵我了!再吵我就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明哥在门外骂了一句“烦死了”,骂骂咧咧地走了。罗西南迪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又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有多不好,也知道哥哥有多敏锐,万一被哥哥发现了衣柜里的秘密,黎恩就危险了。
最惊险的一次,是下午母亲来给他送点心。
母亲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轻轻转动了一下,罗西南迪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瞬间扑过去,死死地坐在衣柜门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压住柜门,然后对着门外,用兴奋的声音喊:“妈妈!别进来!我在和玩偶玩捉迷藏!进来就输了!”
母亲在门外笑了起来,温柔地说:“好好好,妈妈不进去,妈妈把点心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出来吃。还有,别坐在地上,会着凉的。”
“知道啦妈妈!”罗西南迪应着,直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衣柜门上跳下来,腿都软了。他跑到衣柜边,拉开一条缝,看着里面依旧昏迷的黎恩,拍着自己的胸口,小声说:“吓死我了……哥哥,还好没被发现。”
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生怕黎恩的高烧退不下去,生怕这个哥哥再也醒不过来。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只有在黎恩呼吸平稳的时候,才会趴在衣柜边,眯一小会儿,稍有动静就会立刻惊醒,确认黎恩没事,才会放下心来。
第三天深夜,窗外的雪终于停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衣柜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夜灯微弱的光。黎恩的高烧,在反反复复烧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彻底退了下去。他的意识渐渐从混沌里剥离出来,五感一点点恢复,清晰地感知到了周围的一切。
衣柜里依旧是熟悉的黑暗,没有一丝阳光,身下是柔软的羊绒地毯和棉被,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在疼,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膏味,还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甜气息,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依旧清晰。他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趴在衣柜边睡着的罗西南迪。
小男孩半个身子趴在衣柜的边缘,小小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像是怕他醒过来的时候会害怕。他的小脸埋在胳膊里,金色的软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三天三夜,根本没怎么合过眼。
他的胳膊上,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指尖也有细小的伤口,原本圆润的小脸,都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看得出来这三天,他过得有多提心吊胆。
黎恩看着他,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灭族之后的两年里,他活在地狱里,见惯了人性的恶,见惯了天龙人的残忍,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毫无保留的善意,再也不会有人不求回报地对他好,再也不会有人,把他的痛苦放在心上。
可这个四岁的天龙人家的孩子,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他从雪地里拖了回来,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为他撑起了一片安全的黑暗,守了他三天三夜,护了他三天三夜。
他想起自己醒过来的时候,掐着这个孩子的脖子,用剪刀抵着他的颈动脉,差点杀了他。可这个孩子,不仅没有恨他,没有怕他,反而依旧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守护他。
黎恩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被罗西南迪握着的手指,轻轻反握住了他的小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一点点拂开了罗西南迪额前汗湿的碎发。这是他灭族之后,第一次,主动对一个人,释放出了自己仅剩的温柔与善意。
他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浅眠的罗西南迪。
小男孩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瞬间抬起了头,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对上黎恩正看着他的银灰色眼睛,那点迷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猛地扑到衣柜边,握着黎恩的手,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委屈:
“哥哥!你终于醒了!你烧了三天三夜,我好怕……我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