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再次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高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时冷时热。冷的时候,像是又被扔回了玛丽乔亚后山的雪地里,刺骨的寒风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热的时候,像是又被扔进了斗兽场正午的阳光里,皮肤灼烧着疼,五脏六腑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他的意识像一片在狂风暴雨里漂浮的碎木,一会儿被卷回永夜岛温柔的月夜,一会儿又被拽进鲜血淋漓的地狱里。
他好像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银叶树林,姐姐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汗水,把一颗甜丝丝的浆果塞进他嘴里,笑着说:“我们黎恩真厉害,今天的剑又练得更好了。”父亲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朝着他挥了挥手,母亲端着熬好的药膏走过来,温柔地嗔怪他又把自己练得一身伤。
风穿过银叶树林,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月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想伸手抓住姐姐的手,想扑进母亲的怀里,可指尖刚触到那片温柔,画面就瞬间碎裂了。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燃烧的树屋,炸碎的银叶林,族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父亲迎着炮弹冲上去的身影,母亲倒在血泊里最后那句“活下去”,还有姐姐吞下毒药前,看向山洞的、含着泪却温柔的笑。
他想喊,想冲上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他眼前烧成灰烬。画面一转,又是斗兽场刺眼的阳光,巨人族的铁棒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砸下来,耳边是天龙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谩骂,脚下是黏腻的鲜血,手里的刀重得像灌了铅。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冰冷的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点埋住他的身体,冻住他的四肢,冻住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就要沉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了,就在这时,一双小小的暖暖的手突然握住了他冻得僵硬的手指。
那双手很小,肉乎乎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像一个小小的暖手炉,一点点把他冰冷的指尖捂热,把他从下沉的黑暗里,一点点往上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
意识模糊间,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甜气息,混着药膏的清凉味,驱散了他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每天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会蹑手蹑脚地离开,过不了多久,又会轻手轻脚地溜回来,身上带着温热的气息,还有牛奶和面包的甜香。
罗西南迪每天都会在佣人起床前,偷偷溜进厨房。别墅里的佣人都是凌晨五点起来准备早餐,他四点半就会摸黑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溜到后厨,把温在灶上的牛奶偷偷倒满一整瓶,再把刚烤好的软面包藏进自己的睡衣里,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凉了,也怕被人发现。
第一次偷的时候,他刚把面包塞进怀里,就被后厨负责早餐的老佣人撞见了。老佣人看着这个才四岁的小少爷,睡衣鼓鼓囊囊的,光着脚站在灶台边,小脸憋得通红,忍不住笑着问:“小少爷怎么半夜跑厨房来了?是饿了吗?”
罗西南迪吓得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了冷汗,生怕佣人追问下去,发现衣柜里的秘密。他赶紧把瓶子藏在身后,仰着小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我、我饿了,睡不着,想喝点牛奶。”
老佣人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半夜饿了,笑着给他又多装了两块黄油面包,还叮嘱他:“下次饿了就喊我们,别自己光着脚跑过来,地上凉,会生病的。”
罗西南迪松了一口气,抱着牛奶和面包,一溜烟跑回了卧室,后背的睡衣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关上门,先把怀里的面包掏出来,用手摸了摸,还是热乎的,才开心地笑了起来,蹲在衣柜边,用小勺子一点点舀了温热的牛奶,小心翼翼地喂进黎恩的嘴里。
昏迷中的黎恩会本能地吞咽,虽然喝得不多,却总能咽下去小半瓶。罗西南迪看着他不再紧抿的嘴唇,总会弯起眼睛,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每天喂完吃的,他就会打一盆温热的水,把毛巾浸得温热,再仔仔细细地拧干,一点点给黎恩擦脸,擦手,擦身上没受伤的皮肤。他的动作从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越来越熟练,擦到伤口附近的时候,会屏住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稍微用点力,就弄疼了这个浑身是伤的哥哥。
换绷带的时候,他会先把药膏在手心捂热,再一点点涂在黎恩的伤口上,嘴里还会小声地、碎碎念地哄着:“哥哥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涂了药就不疼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给黎恩换胸口的绷带时,看到那狰狞的断裂的肋骨凸起,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硬是咬着唇没哭出声,怕惊扰了昏迷的黎恩。他一点点把药膏涂匀,再用干净的纱布轻轻缠好,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缠完之后,额头上都冒满了冷汗。
最让他挂心的,还是黎恩怕光这件事。
第一天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透过朝北的窗户,漏了一点漫射光进来,刚好照到了黎恩的脸,昏迷中的他瞬间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冒满了冷汗。罗西南迪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立刻搬来了凳子,踩在上面,用自己画画的黑卡纸,把窗户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连一点缝隙都不留。
凳子很高,他踩在上面摇摇晃晃的,贴到最高处的时候,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胳膊磕在了床脚,瞬间磕出了一大片淤青,疼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可他只是咬着牙揉了揉胳膊,又立刻爬起来踩上凳子,继续把剩下的窗户封好,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哥哥怕光,不能晒到……一定要封好,不能漏一点光进来……”
等把整扇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卧室里彻底陷入了柔和的黑暗,再也没有一丝阳光能照进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蹲回衣柜边,看着黎恩舒展了些许的眉头,开心地笑了。
有一次,黎恩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双小小的手,拿着棉签,沾着凉凉的药膏,一点点给他涂脸上被阳光灼伤的疤痕。
棉签划过皮肤,轻得像羽毛拂过,没有带来一丝疼痛,只有药膏的清凉,缓解了那股始终萦绕的灼痛感。涂完之后,那双手的主人还俯下身,对着他脸上的疤痕,轻轻吹了吹,像妈妈以前哄他摔倒受伤时那样,软乎乎的声音小声说:“呼呼就不疼了,哥哥快点好起来。”
黎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刚好碰到了那只小手的手背。
那只小手瞬间僵住了,呼吸也顿了一下,随即,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来:“哥哥?你醒了吗?”
黎恩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没有力气回应,却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任由指尖搭在那只温热的小手背上。
罗西南迪犹豫了一下,试探着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僵硬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黎恩的两根手指,却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的指尖,像个小小的暖手炉,一点点把他冰凉的手指捂热。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渗进了他冰封了两年的心脏里。那道之前被撕开的裂痕,在这一刻,越扩越大,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那道裂痕,渗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不再紧绷着身体,也不再下意识地摆出戒备的姿态,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把他当成玩物,只是单纯地想救他,想照顾他,想让他好起来。
灭族之后,他第一次,在一个天龙人身边,感受到了久违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柔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