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圆历1469年深冬,玛丽乔亚的雪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天。
铅灰色的天空把整座圣地压得喘不过气,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呼啸的寒风,把平日里金碧辉煌的街道盖得严严实实,连巡逻的海军都缩在了岗亭里,不愿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多走一步。后山通往别墅区的偏僻小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前挪,雪深的地方几乎埋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把腿拔出来。
是四岁的罗西南迪。
他把自己床上最厚的羊绒棉被扯了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黎恩的身体,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生怕被路过的人看到。他小小的身子蹲在雪地里,胳膊穿过黎恩的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往后山外的别墅区拖。
黎恩比他高了整整两倍,哪怕身形单薄,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也重得像一块石头。罗西南迪的脸冻得通红,鼻尖和耳朵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被寒风瞬间吹散。他的小皮鞋里灌满了雪,融化的冰水冻得他脚趾发麻,每拖一步,脚下都滑得厉害,走不了几步,就会重重摔在雪地里。
第一次摔倒的时候,他的膝盖狠狠磕在了冻硬的碎石上,隔着厚厚的裤子,都能感觉到钻心的疼。他咬着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小手撑着雪地爬起来,先伸手摸了摸棉被里黎恩的脸,确认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才又攥紧了棉被的边角,继续往前拖。
一路从后山到堂吉诃德家的别墅,短短两里路,他摔了七次。
手掌被粗糙的雪地磨出了血泡,破了的地方又沾了雪,疼得他指尖都在抖;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把深色的裤子染得更深;金色的软发上也落满了雪,融化的冰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腾不出手去擦。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海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吓得浑身一僵,想都没想就扑在了黎恩的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盖住了棉被的边缘,把两人都埋进了路边厚厚的雪堆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他的背上,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发现。直到巡逻队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他才敢从雪堆里爬出来,睫毛上都结了点冰碴,却还是先低头检查了黎恩的棉被有没有被雪打湿,确认裹得严严实实,才又咬着牙,继续往前拖。
自始至终,他都没让黎恩的身体再沾到一点雪,也没让棉被松开一丝缝隙。
他还记得斗兽场里,这个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阳光里,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握着刀,眼神冷得像冰。在牢房的时候,他隔着栏杆递过去一块糖,这个哥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凉得像雪。
他不想让这个哥哥死。
不想让他像后山那些被扔掉的奴隶一样,冻成硬邦邦的冰雕,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最后烂在雪地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堂吉诃德家的别墅,坐落在玛丽乔亚最偏僻的角落。
因为家主霍名古圣总说着“众生平等”的疯话,不肯像其他天龙人一样把奴隶当牲口使唤,早就被其余的世界贵族孤立了。别墅也远不如其他天龙人家的奢华宏伟,佣人只有寥寥几个,平日里大多都在前厅和后厨忙活,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别墅最西侧罗西南迪的小卧室。
罗西南迪拖着棉被里的黎恩,从别墅后院的小门溜进去的时候,前厅正传来佣人忙碌的声响,还有霍名古圣温和的说话声,以及他哥哥多弗朗明哥不耐烦的反驳。没人注意到缩在走廊阴影里的小少爷,更没人看到他拖着的那个盖着积雪棉被的“重物”。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贴在墙壁上,听着前厅的动静,等佣人端着餐盘走进餐厅的瞬间,立刻拖着黎恩,用最快的速度溜进了走廊尽头的卧室,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房门。
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确认没人跟过来,罗西南迪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的卧室是整栋别墅里阳光最少的房间,窗户朝北,常年只有一点阳光能透进来,连正午都晒不到半点太阳,平日里佣人总说这间屋子太阴冷,劝他换一间向阳的卧室,可罗西南迪偏偏就喜欢这里的安静。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上天给这个濒死的哥哥,留的唯一一处容身之地。
罗西南迪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手脚并用地把卧室里最大的那个实木衣柜清空。他把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全都抱出来扔在床上,连衣柜角落挂着的小礼服都摘了下来。他甚至还把衣柜内壁挂着的装饰镜子摘了下来,随手塞到了床底,确认衣柜里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能照进来,才又把衣柜最下层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再把自己最软的两床棉被铺上去,做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暗巢穴。
做完这一切,他才跑回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把依旧昏迷的黎恩拖到衣柜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点点挪进了衣柜里。
黎恩的身体重得像灌了铅,罗西南迪扶着他躺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胸口的伤,昏迷中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满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罗西南迪瞬间慌了,小手悬在半空,不敢再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道歉,“我弄疼你了,哥哥对不起,我轻点,我一定轻点。”
他学着母亲平日里照顾生病的他的样子,先把衣柜门留了一道缝,跑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热的水,把毛巾浸得温热,再仔仔细细地拧到半干,连一滴水都不会滴下来,才端着水盆蹲回衣柜边。
毛巾轻轻擦过黎恩的脸,擦掉了上面凝固的血污。罗西南迪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擦到他眼周被阳光灼伤到早已溃烂的皮肤时,他的手都在抖,自己先红了眼眶,小声的一遍遍念叨:“哥哥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擦干净就不发炎了……”
他一点点擦干净黎恩的脸,又擦干净他露在外面的手,看到他手掌上磨破的血泡和冻裂的伤口,还有指尖早已发黑的冻疮,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羊绒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见过奴隶被打,见过天龙人把不听话的奴隶扔去喂野兽,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浑身是伤到这种地步。胸口的骨头碎了,皮肤被阳光晒得焦烂,大大小小的刀伤、枪伤布满了全身,连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找不到。他才多大啊,看起来也不过比自己的哥哥大一点点,怎么会受了这么多的苦。
罗西南迪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掀开黎恩身上的长袍,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干净他身上的血污,再从自己的医药箱里翻出母亲给他备的伤药,一点点涂在他的伤口上。涂到胸口断裂的肋骨处时,昏迷中的黎恩又一次绷紧了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破碎的呓语。
“姐姐……别……”
“别杀他们……求求你们……”
“爸爸……妈妈……”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