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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满脸鼻涕的小孩（第1页）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一人拖着黎恩的一条脚踝。

“妈的，这小鬼真沉，死沉死沉的。”走在前面的守卫啐了一口，嫌恶地踢了踢黎恩垂在雪地里的胳膊，那胳膊早已冻得僵硬，“罗兹瓦德圣大人也是心大，直接在斗兽场一枪崩了多干净，非要扔到这后山来，这鬼地方，冻都能把他冻成冰雕。”

后面的守卫跟着骂了一句，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叠叠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你少说两句，这小鬼邪门得很。斗兽场里一百多场厮杀没输过，连悬赏一亿的巨人族都被他一刀捅死了，万一真冻不死跑了，咱们俩脑袋都得搬家。”

“跑？他拿什么跑？”前面的守卫嗤笑一声，猛地松了手，黎恩的身体像一袋破布一样，重重摔在坚硬的冰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胸口的骨头全碎了，浑身的皮都被阳光晒烂了，流了半身子的血，这零下几十度的天，他能活过今晚，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走了走了，这地方晦气，全是死奴隶的烂肉，别沾了脏东西回去被大人怪罪。”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里。后山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穿过废弃的杂物堆，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黎恩躺在雪地里，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汗水和烂肉浸透的黑纱长袍，此刻冻成硬邦邦的，紧紧贴在皮肤上，不仅挡不住半分寒风，反而像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脚踝上被铁链磨出来的伤口早已冻裂，血和雪冻在了一起，每一次寒风扫过，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最要命的是胸口。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一下下往柔软的内脏里扎，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在反复剐着他的五脏六腑。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满嘴的血腥气，滚烫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阳光灼伤的皮肤早已大面积发炎溃烂，黏在破烂的衣料上，被寒风一吹，皮肉就跟着衣料一起被扯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被这片冰冷的雪地吸走，从指尖到脚尖，从四肢到躯干，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温热。

这里是玛丽乔亚的后山，是这座被称为“世界圣地”的金碧辉煌之下，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垃圾场。

目之所及全是被随意丢弃的奴隶尸体。有的被冻成了僵硬的冰雕，还保持着临死前蜷缩的姿势；有的被野狗和海鸟啃得残缺不全，白骨露在雪地里，泛着瘆人的白；还有饿死的野兽残骸、天龙人用坏的奢侈品、摔碎的家具，层层叠叠地堆在雪地里，在漫天风雪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这里是所有奴隶最终的归宿。无论是曾经悬赏过亿的海贼，还是力大无穷的鱼人，亦或是容貌绝世的侍女，一旦被天龙人玩腻了，最终都会被扔到这里，像垃圾一样腐烂在雪地里，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而他黎恩，也不过是罗兹瓦德圣玩腻了，随手扔掉的一件垃圾。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银灰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涣散的空茫。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瞬间就融化了，冰冷的水混着眼角渗出来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想抬手，想把脸上的雪擦掉，想把胸口那两枚被他攥了无数次的东西再握紧一点，可胳膊像灌了千斤重的铅，指尖早已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连最轻微的弯曲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风雪落在他的身上，一点点盖过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把他一点点埋进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里。

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他模糊的意识里，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永夜岛，银叶树林里永远落不完的银色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月光像水一样从枝叶的缝隙里流下来，落在姐姐的银发上，泛着细碎的温柔的光。

他刚练完剑，手被木柄磨出了血泡，噘着嘴蹲在地上，不肯再练。姐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轻轻拿起他的手，对着他的血泡轻轻吹着气，指尖温温热热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我们黎恩都练了一下午了，手都磨破了，真厉害。”姐姐的声音软乎乎的，她从怀里掏出药膏，一点点给他涂在手上，又把刚摘的浆果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果香在舌尖化开，瞬间就盖过了手上的疼。

他鼓着腮帮子嚼着浆果，仰着头问她：“姐姐，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和爸爸一样厉害啊？”

姐姐笑了，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温柔：“等我们黎恩能稳稳握住刀，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就很厉害了。记住哦，我们夜汐族的刀，从来都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是用来守护的。”

“那我要保护姐姐！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全族的人！”他举着小小的拳头，奶声奶气地喊，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笑得更开心了，把他抱进怀里，坐在银叶树下，轻轻哼起了永夜岛的童谣。风穿过树叶，带来海水的咸湿气息，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画面一转，又是族里的月圆之夜篝火晚会。

暖烘烘的篝火燃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族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大步地跟着节奏转圈，他抓着父亲的头发，笑得很开心。

父亲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指着天上的圆月跟他说：“恩恩你看，我们夜汐族，向阳而生。哪怕我们永远活在永夜里，见不到太阳，心里也要装着月亮，装着光，装着自己想守护的人。永远不能丢了心底的善，知道吗？”

他那时候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被篝火边的母亲吸引了过去。母亲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他缝新的遮光长袍，三层黑纱叠在一起，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缝隙。看到他看过来，母亲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他立刻从父亲的肩膀上滑下来，扑到母亲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