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第十一天,李晓峰的手指动了。那天是八月七日。
A市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ICU的窗户上。白歌从楼下买水回来,看到赵敏站在ICU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她的肩膀在抖。
“阿姨?”白歌走过去。
赵敏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白歌,你李叔叔的手指动了。我刚才在里面,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看到希望时的颤抖。
白歌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椅子上,看着ICU的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
“嗯。陈教授说,意识在恢复。但还需要时间。”
白歌点了点头。他走到李轻舞面前。李轻舞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白歌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白歌。”
“嗯。”
“我爸的手指动了。”
“我知道。你妈说了。”
“他会醒的。”
“会的。”
李轻舞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带着希望的光。
两个疗程结束的那天,是八月十日。药已经全部用完了。
最后一瓶淡蓝色的液体输进李晓峰的身体时,赵敏站在床边,握着李晓峰的手。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心里在数——这是最后一瓶了。瓶空了,护士来拔了针,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走了。ICU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声音。
从七月十三日李晓峰出事,到七月二十八日第一次用药,中间隔了十五天。那十五天里,赵敏每天都在数。她不知道药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老李能不能撑到药来。她只知道,每过一天,希望就大一点。药用上之后,十四天,两个疗程。今天是最后一天。加起来,老李昏迷了整整二十九天。
李晓峰的意识已经明显了。他能听懂指令,手指能握住赵敏的手,眼皮会颤动,会皱眉,会轻轻地摇头。但他没有醒,像一个人沉在水底,听得到岸上的声音,但游不上来。陈教授从广州打来电话,说这是正常现象,神经修复需要时间,建议继续用药。赵敏挂了电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
白毅站在她旁边。“赵敏,药的事,我去找陆时寒。”
赵敏摇了摇头。“我去。他帮的是老李,我去说。”
白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敏没有回家。她让李轻舞和白歌回白歌家休息,说“今晚我守着你爸”。李轻舞不肯,赵敏说“你几天没洗澡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再来”。李轻舞看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白歌陪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赵敏一个人。她推开ICU的门,走进去。李晓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测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赵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他的手。
“老李,药用完了。两个疗程,十四天。加上用药前的那十五天,你睡了二十九天了。”赵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又像怕他听不到。
“陈教授说效果很好,你意识恢复了,能听懂话了,就是还没醒。他建议继续用药。”
赵敏停了一下,手指在李晓峰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老李,明天我要去找陆时寒,问他续药的事。就是那个来看过你的孩子,隔壁班的。他喜欢轻舞。”
赵敏的声音有点抖。
“药是他找的。白歌去找的他。白歌这孩子,你知道的,不爱求人。但他看轻舞那个样子,不吃东西,不睡觉,他受不了。他去找陆时寒,陆时寒提了一个条件——要一个公平竞争轻舞的机会。白歌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把事情拖住了。拖到药到了,拖到你意识恢复了。”
赵敏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李晓峰的手背上。
“老李,我不想去找陆时寒。但我没办法。白歌能做的都做了,田蕊和白毅能找的渠道都找了,没有。只有陆时寒有。老李,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你躺在里面,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靠一个孩子。”
她趴在床边,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那一夜,赵敏没有睡。她趴在床边,握着李晓峰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的时候,说他追她的时候,说李轻舞小时候,说白歌第一次来家里吃饭,说白毅说“以后咱们是亲家”,说李晓峰笑着说“我还没同意呢”。她说了很多,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呼吸声。她睡着了。
八月十一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里有人在小声说话。ICU的门关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跳了一夜。
李晓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