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茶晚认出了那个女生。就是照片里那个。她的脸在合照里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种很惊艳的长相,但看起来很舒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应该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她站在林觉旁边,虽然隔了一个人,但苏茶晚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把她从照片里抠了出来。她在想,拍照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站在一起?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本来就是随便站的?她在想,她每天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着?她在想,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茶晚把照片放大,看着林觉的脸。他在照片里没有笑,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把他的表情读懂。但她读不懂。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照片里的这个人了。不,她认识,但她不确定他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看到了。你旁边那个女生是你同桌吗?”
林觉回得很快:“你眼真尖。对,就是她,周念。”
苏茶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她看起来性格挺好的。”
“是挺好的,就是话太多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苏茶晚看着“是挺好的”这三个字,心里那种被扎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性格挺好的,话确实挺多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是挺好的”这三个字从林觉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在夸她,好像他觉得她不错,好像他在苏茶晚面前承认另一个女生不错。
她知道这样想很幼稚。她知道林觉没有别的意思。但她控制不住。
她打了两个字:“嗯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有点困了,想先睡觉。”
林觉说:“好,晚安。”
苏茶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阮棠吟已经回来了,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沈知意的台灯还亮着,光从她的床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温衡那边安安静静的,大概已经睡了。
苏茶晚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楼梯间,那个女生,那个拳头的距离,林觉嘴角那个笑。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那些念头变得模糊了,像水里的墨,散开了,淡了,但水还是脏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想,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被时间和距离消磨掉?是不是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慢慢地就会觉得她没那么重要了?是不是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每天打电话的人,一个会说“嗯嗯”和“晚安”的人,一个不会发脾气、不会闹、不会问问题的人?
她以前觉得,感情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她相信他,她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不会骗她。但现在她发现,信任不是你想相信就能相信的。它很脆弱,比玻璃还脆。一张照片就能把它打碎,一个“是挺好的”就能让它出现裂缝。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问清楚,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问清楚了,万一真的有什么呢?万一他说“你想多了”,她就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万一他说“是,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就更难受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又做不到。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她已经知道了,她不能当作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了各种可能,想了各种应对的办法。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想出一个答案。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她没有新消息,林觉的晚安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
她打开相册,翻到之前那张合照。温衡拍的,游乐园那天,旋转木马前。她看着林觉,眉眼弯弯,好像在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现在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陌生。那个人会笑,会弯起眼睛看一个人,会觉得那个人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现在已经不太会那样笑了。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转学的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她去他的新学校看他、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是外人的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看到那张照片、她的心紧了一下那天开始的。也许不是哪一天,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粒一粒的,你感觉不到,但等你低头看的时候,手里的沙子已经少了一半。
她望着窗外。月亮还在,但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暗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亮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明白。就像那轮月亮,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藏在云后面,你看不到,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她得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还有作业要写,还有跑操要跑,还有食堂的饭要吃。日子还要继续过,不管她心里有多乱。
手机屏幕暗了。寝室里彻底黑了。
苏茶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跟以前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