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后半句的真实理由。那个初中同学是真实存在的,她也确实打算去看看她。但更真实的原因是,她想去看林觉。她不能只去看林觉,因为那样显得她太主动了,显得她好像离不开他似的。虽然她确实离不开他,但她不想让他知道。或者不想让他知道得这么明显。
她跟奶奶说的时候,说的是去看初中同学。奶奶问男同学女同学,她说是女同学,奶奶就没再问了。她觉得奶奶可能知道她在撒谎,但奶奶没说破。奶奶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六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她没有赖床,爬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她选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帆布鞋。头发披着,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她把充电宝塞进包里,确认了路线,出了门。
先坐村里到镇上的小巴,二十分钟。再坐镇上到县城的公交,四十分钟。到了县城,她站在车站里找去那个镇的班车,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在车站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牌子上的字都快掉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又晃了一个多小时。
三趟车。加起来将近三个小时。
她在车上给林觉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最后一趟。”
林觉回:“到了跟我说,我去校门口接你。”
车子到站的时候,苏茶晚下了车,站在那个陌生的镇子上。这里的车站比临溪镇的小,破旧一些,站牌歪歪斜斜的。她看了看手机,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她给初中同学发了消息,那个同学叫方恬,初中的时候跟她坐过前后桌,人挺好的,后来考到了这边的学校。方恬说她们学校就在林觉学校的旁边,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苏茶晚在车站等了一会儿,方恬来了。方恬比初中的时候高了一些,还是那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苏茶晚就笑了,说“你变好看了”。苏茶晚笑了笑,说“你也变了”。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方恬说她在这边上学还蛮习惯的,说这边的食堂比锦屏的还好吃,说她们寝室的人都很搞笑。苏茶晚听着,心里却在想林觉什么时候下课。
她们走到林觉学校门口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苏茶晚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往外走。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觉。
他穿着校服,蓝白色的,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快要盖住眼睛了。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他旁边走着岑舟,岑舟还是那个样子,个子不算高,眉眼有点凶,手里拿着一瓶水,边走边喝。
苏茶晚看到岑舟的时候,心里又冒出了那种害怕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怕岑舟,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凶了,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林觉说“岑舟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岑舟是林觉世界里的人,而她不是。她站在校门口,穿着自己从锦屏带来的衣服,站在一个陌生的镇子上,旁边是方恬,对面是林觉和岑舟。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继续跟方恬说话,假装没有在看林觉,假装她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看方恬。方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校门口,然后笑了。
“你是来看对象的吧?”方恬小声说。
苏茶晚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笑了笑。
林觉看到她了。他站在校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她一眼,然后跟岑舟说了句什么。岑舟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站在那里抽烟。林觉抽烟的样子她见过,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不太习惯。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跟岑舟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好像在聊什么重要的事情。岑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林觉就听着。
苏茶晚站在方恬旁边,继续说着有的没的。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方恬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林觉身上,看着他抽烟,看着他跟岑舟说话,看着他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每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但她装作没看到,把头转向方恬,笑一下,说一句“真的假的”,好像她真的在认真听。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觉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她走过来。岑舟没有跟过来,还站在那棵树下,低头看手机。
林觉走到苏茶晚面前,手里提着一杯奶茶。奶茶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应该买了有一会儿了。他把奶茶递给她,说了一句“给你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苏茶晚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是芋泥波波,她最喜欢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以前说过,也许是他记住了,也许只是巧合。她没问,但她觉得不是巧合。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林觉说。
苏茶晚知道他在说谎。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快流完了,说明至少买了十几分钟了。他应该是下课之前就溜出来买的,买好了在校门口等着,看到她来了就先没过来,跟岑舟站在树下把烟抽完才过来。
她没有拆穿他。
方恬在旁边看了看林觉,又看了看苏茶晚,笑了一下,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苏茶晚知道她不是有事,她是不想当电灯泡。苏茶晚冲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头请你吃饭”,方恬挥了挥手,走了。
校门口就剩下苏茶晚和林觉两个人。风吹过来,把苏茶晚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林觉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觉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跟电话里不太一样,电话里的笑是声音,这里的笑是眼睛,是嘴角,是他左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苏茶晚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转了三次车、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站在一个陌生的镇子上,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算了算回去的路程,三趟车,将近三个小时,到家天就黑了。她不能待太久。
“我得走了。”她说。
林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他点了点头,说“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