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运动会
四月中旬,锦屏中学的春季运动会开始了。
操场上热闹得像赶集一样。广播里在播报检录通知,各班的大本营扎在跑道边上,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拼在一起,远远看着像一片蘑菇林。有人在跑道上冲刺,有人在沙坑边跳远,有人在草坪上扔铅球。到处都是加油声、哨声、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春天的、燥热的、让人坐不住的东西。
苏茶晚没有报名任何项目。
她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跑步太累,跳远不会,扔铅球不够力气。阮棠吟说她“什么都不参加跟个废人一样”,她说“我就是废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阮棠吟报了一个四百米,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了,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响。苏茶晚在下铺被她吵得睡不着,说你能不能别翻了,阮棠吟从上铺探出头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茶晚,你说我要是跑了最后一名怎么办?”
“那就最后一名呗。”
“不行,季明澜说要来看我比赛。”
苏茶晚愣了一下:“他要来?”
“嗯,他说他们学校运动会比我们早两天结束,那天正好有空。”阮棠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他答应来给我加油。”
苏茶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见林觉之前的样子。那天她也紧张,也睡不着,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她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怀念。
那种紧张其实挺珍贵的。因为它只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出现,后来就没有了。后来你知道那个人喜欢你,你知道不管穿什么他都说好看,你知道不管跑第几名他都会站在终点等你。你就不紧张了。
但那种不紧张,是另一种珍贵。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不大,风很轻,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的大本营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写加油稿,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自拍。
苏茶晚坐在大本营的最后一排,躲在一把遮阳伞底下,戴着耳机听歌。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口。沈知意坐在她旁边,也在听歌,两个人各听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温衡报了一个八百米,正在跑道上热身。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表情很专注,看起来像要去打仗一样。
“温衡能跑第几名?”沈知意摘下一边耳机问。
“不知道。”苏茶晚说,“她没说。”
“她那个人,什么都不说。”
苏茶晚点了点头。温衡确实什么都不说。她谈了两年的网恋对象,要不是那次卧谈她自己说出来,寝室里没有人知道。她家里的事、她以前的事、她以后想干什么,苏茶晚一概不知。但温衡有一种本事——你不问,她就不说;但你问了,她也不会瞒你。跟这种人相处很轻松,不用猜,不用试探,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阮棠吟从操场那边跑过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茶晚!季明澜到了!他在校门口进不来,你去接一下!”阮棠吟的声音大得半个大本营的人都听到了。
苏茶晚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耳机收进口袋里。
“你快去啊!”阮棠吟推了她一把。
“知道了知道了。”苏茶晚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隔着铁门就看到季明澜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个信号塔一样。
苏茶晚跟保安说了一声,开了门,把季明澜领进来。
“阮棠吟在操场上,四百米快开始了。”苏茶晚说。
季明澜点了点头,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苏茶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教学楼,穿过食堂,走到操场边上。远远就看到阮棠吟站在起跑线那里,正在做拉伸,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耳朵上还戴着那对亮晶晶的耳环。
“她戴耳环跑步?”季明澜问。
“她说这样跑得快。”
季明澜笑了一下,没说话。
发令枪响了。四百米开始了。
阮棠吟跑在第三道,起步不算快,被两个人超了过去。苏茶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阮棠吟跑过弯道,脸涨得通红,步子迈得很大,但速度明显跟不上了。
季明澜站在苏茶晚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阮棠吟,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终点。
阮棠吟跑了小组第四,一共六个人。不算太差,也不算好。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季明澜走过去,把水递给她,她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苏茶晚看得很清楚。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柔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阮棠吟居然会不好意思,苏茶晚觉得这比运动会本身还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