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定在十月的第三个周六。这个消息是炼狱杏寿郎在周一的教师会议上宣布的,他的声音大得连走廊上的学生都听到了:“今年校庆的主题是‘羁绊’!师生同心,全力以赴!”实弥坐在最后一排,用红笔在会议纪要上画了一只乌龟。蝴蝶忍隔着两个座位小声说他在画抽象派,宇髄回过头用口型说“你等着”,然后举手揽下了家长接待的任务。实弥翻了个白眼。
会议结束后,各班开始分配任务。三年一班的炭治郎主动提出要办义卖摊位,卖手工点心和手工艺品。善逸哀嚎“为什么我要做手工”,伊之助兴致勃勃地说要搞摔跤挑战赛,被炭治郎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义勇被分配到场地安全和秩序维护,体育老师的分内之事。但实弥注意到,当炼狱说到“家长接待”三个字的时候,义勇的表情变了。不是皱眉,不是咬唇,不是眼神闪烁。只是一瞬间的僵硬,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整个人停了一帧,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如果不是实弥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校庆前一周,整个学校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三年一班的教室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坊,炭治郎忙得脚不沾地。实弥路过的时候,看到炭治郎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在担心那张照片。实弥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周四下午,实弥在办公室整理校庆物资清单,义勇坐在对面写教案。手机震了一下,后藤发来的消息:“不死川少爷,关于富冈义勇的资料,有些内容可能需要当面跟您说。”实弥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义勇。义勇正低着头写字,黑色的长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他打字回复:“今晚老地方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死川老师。”义勇突然开口。
“嗯?”
“校庆那天,会有很多家长来。”
“对。怎么了?”
义勇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没什么。”
实弥放下清单,看着义勇。义勇没有抬头,但笔尖停留在一个字上太久,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个小点。“富冈,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担心。”
“你的笔已经在一个字上停了十秒了。”
义勇低头看了一眼那洇开的墨点,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漠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实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不死川老师,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你不想见到的人?”
实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很多。”
“你怎么处理?”
“处理不了。”实弥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不想见,但就是会见到。要么你躲,要么你面对。我一般选择面对。”
“面对之后呢?”
“面对之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实弥的语气轻松,但目光是认真的,“那些人能对你做的最大伤害,通常已经做过了。剩下的,只是你的恐惧在作祟。”
义勇低下头,看着那洇开的墨点。“也许吧。”他说。
那天晚上,实弥在一家安静的居酒屋里见了后藤。后藤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谨慎。“富冈义勇,二十七岁,父母在他五岁时死于火灾。官方记录是意外,但我调取了当年的消防报告,发现两个独立的起火点。同时起火,在统计学上几乎不可能是意外。警方的结论有涂改痕迹,签字人后来因受贿被起诉过。有可能人为纵火,但没有证据,没有嫌疑人。”
实弥喝了一口啤酒,示意他继续。
“姐姐富冈蔦子,义勇十五岁时溺水身亡。义勇是唯一的在场者。警方结论是意外溺水,但有几点需要注意:第一,蔦子不会游泳;第二,义勇的证词说‘姐姐是为了保护我才掉下去的’,但没有说‘保护他免受什么’;第三,那条河的水深只有一米五,成年女性不太可能在那里溺水身亡除非失去了意识。”
实弥放下了酒杯。“你的意思是——”
“可能有隐情。但当年的记录不全,很多资料已经找不到了。”后藤顿了顿,“收养家庭户主叫富冈信雄,是义勇父亲的堂兄。义勇在养家庭生活了十年,直到十八岁考上大学后离开。大学期间几乎没有回过养家,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实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五岁失去父母,十五岁失去姐姐,在养家庭里度过了没有归属感的十年,然后独自一人活到现在。二十七岁,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骑车上下班。所有的社交都是后天习得的技能,所有的表情都是计算后的输出,所有的礼貌都是为了防止被世界再次伤害而穿上的铠甲。而在这层铠甲下面,藏着一个随时准备“处理”掉坏人、也随时准备“处理”掉自己的人。
“后藤。继续查。他的养家庭,他姐姐的事,他大学期间的所有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不死川少爷,您确定要查这么深吗?这些信息可能涉及个人隐私——”
“我确定。”实弥站起来,把酒钱放在桌上,“他需要被知道。”
校庆日,天气晴朗得不像十月。校园里挂满了彩旗和气球,各个班级的摊位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实弥被分配到接待来宾的任务,站在校门口对每一个进来的家长说“欢迎光临”,语气已经机械化。蝴蝶忍站在他旁边分发校庆指南,笑容甜美得像是专业的接待人员,时不时调侃他一句“你笑一下嘛,你那叫面部肌肉痉挛运动”。
实弥正要回怼,余光瞥到一个人影从校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相说不上凶恶,但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下、只露出一个标准微笑的人。他走进校门后,直接径直走向了教学楼的方向,目的明确,像是来过很多次,或者提前做过功课。
蝴蝶忍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就恢复了甜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实弥看到了。
“蝴蝶,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怎么了?”
实弥没有追问,但他记下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大约二十分钟后,实弥在校内巡视时,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看到了义勇。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有薄薄的冷汗,那双一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实弥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对特定刺激的即时反应,像是一个埋在地下的地雷,被人踩到了引信。
“富冈!”实弥快步走过去,没有抓他的手臂,只是站在他旁边,挡住了从教学楼方向看过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