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人,有时候敏锐得真让人觉得可怕。"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握着杯子的手。晴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对。当你知道自己在一个地方最多只能停留一两年、甚至几个月的时候,你就会本能地抗拒建立太深的羁绊。因为每一次投入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告别时的负担。"
"所以——"她看着杯沿上的柠檬片,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做一个永远带着微笑、却从不真正走心的旁观者,是最安全的生存法则。"
晴抬眼看向他,眼底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卸下防备后的真实情绪。"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那张英俊而慵懒的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能说出这种话的仙道同学,似乎也不仅仅是在共情我吧?"她微微前倾身体,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同类人之间独有的了然目光看着他: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仰慕你的女生,有那么依赖你的陵南队友,但你给人的感觉,却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
"这就好像……"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比喻,"你即使身在球场中央,享受着万众欢呼,你的某一部分灵魂,依然是那个坐在防波堤上、独自看着海面的钓鱼者。"——陵南的王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逃训去钓鱼。这是她作为湘北新闻社长在去年搜集来的情报。
晴扬了扬嘴角,把问题抛了回去:
"所以,仙道同学——你的独处来得自在,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一种"我看得出来,所以我问"的坦荡。
被看穿其实没什么不舒服的。他一向觉得,人和人之间,如果都要端着,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难得的是被看穿之后,对方不追问、不同情、不扩大战果,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轻轻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长期当空巢儿童、空巢青年的血泪体验呀。"仙道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经历当成玩笑说了出来,像是在讲某个别人家的故事:"和你差不多,我小学的时候在美国,国中的时候在东京,然后高中的时候来到神奈川。所以……"
他拖长了尾音,非常仙道式地做了个总结:
"何以解忧,唯有钓鱼喽。"
晴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小学在美国,国中在东京,高中在神奈川——这种不断迁徙的轨迹,确实和她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难怪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她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原来,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人——习惯了漂泊,习惯了用表面的松弛或开朗来掩盖内心的游离。
"空巢青年这个词用得还真是精准。"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病友了。"那种一直以来潜藏在心底的孤独感,在遇到一个能完全理解并且有着相似经历的人时,奇妙地被消解了很大一部分。
和他聊天,真的有一种难得的轻松感。
仙道看着对面被他用一句"空巢青年"逗笑的女孩。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翘,比之前那副"完美无缺的新闻社社长"的样子要生动得多。他笑了笑,脑子里的某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按照平时的习惯把它压回去。
"晴。"
他听见自己开口。
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随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比自己预想的要认真。
"要不要下个周末的时候——跟我一起去钓鱼?"
"……很有意思的哦。"
……我刚刚说了什么?
钓鱼?——邀请一个刚刚才交换过称呼的女孩子,一起去钓鱼?
他在心里冷静地评估了一下这个邀请的性质。钓鱼,是他最私人的放松方式。是他把自己从所有人群和喧嚣中抽离出来、只和水面、鱼竿,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这个"避风港",他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人进入。包括鱼住和福田在内的陵南队友,最多只在他逃训的时候跑来把他从海边揪回去。更别提那些仰慕他的女生——她们连他具体去哪个防波堤钓鱼都不知道。
而他现在邀请了她。
面上,他依然挂着那副慵懒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
但他其实在等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好像一个只能终日自己玩玩具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跟他一起玩游戏的小伙伴。
晴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顺着"空巢青年"这个话题再调侃几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起去钓鱼?这已经超出普通同学、甚至一般朋友的社交范畴了吧?而且,这不是仙道彰最私人的放松方式么?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笑意,但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和期待。
如果换作是以前,面对这种可能让关系变得"麻烦"和"不受控"的邀请,她一定会用最完美、最得体的方式微笑着婉拒。
"谢谢,不过下周末我还有新闻社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