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仙道彰又问:"……八年级,这样的叫法有点特别。流川同学之前不是在国内上的学吗?"
这不是在套话,这是在补作业。刚才被"我教他第一次投篮"和"八年级"连续喂了两个大料,他作为一个专业的观察者,当然要把这两条线索理清楚。从控球后卫的角度来说,这叫"整理场上信息"。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这叫"想多了解她一点"。
两种说法他都可以接受。
晴用吸管轻轻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知道,既然已经自己把话题递到了这儿,再绕开也没意思。
"是啊。"她点了点头,"因为我父亲是做外交工作,总是频繁调动。所以我从小就开始跟着他满世界跑。其实,八年级这个叫法也是在美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你们家那个一年级小鬼……”仙道脸上露出了一点“我不知道接下来这个问题会不会冒犯但我的好奇心打败了一切”的表情,“我听说之前好像是富丘中学毕业的吧?”
“是。”晴一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笑容,这点事情说出来,对她来说在这种情境下倒也无可无不可,“小枫跟我不一样,他那个性格,不太能适应美国的小学。所以,我的母亲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趁着调动工作的机会把他带到神奈川念书。”
她看着杯子里渐渐融化的冰块,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不过,也正因为总是搬家转学,朋友总是很难长久地相处。唯一能陪着我的,除了那个笨蛋弟弟,大概就只有这台相机了。"说着,晴指了指脚边那个巨大的数码店袋子,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才会穷得连给小枫买鞋的钱都没有,还需要靠宿敌来接济。"
"哈哈哈——!"仙道没忍住笑出了声,而且是那种毫无包袱的大笑,笑到最后还得伸手去抹一下眼角被笑出来的生理性泪花。
晴愣愣地看着他。之前的仙道彰,不管是面对女生的告白、面对暴跳如雷的教练,还是在球场上面对绝境,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微笑,仿佛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像个普通的十六岁大男孩。
"抱歉,失态了。"仙道一边擦着眼角,一边笑着道歉,语气里的那点歉意都还带着刚才笑意的余韵。"实在是——"他顿了一下,选了个相对委婉的形容,"穷得靠宿敌接济这种说法,我头一次听。"
"可不是。"晴也忍不住跟着笑,"下次有机会还能用上。"
"别别别。"仙道赶紧摆手,"下次就太伤人了。"
"哦?"晴挑眉,"那这次算什么?"
"这次叫缘分。"
晴:"……"
——这人。
仙道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看着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晴,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听到他又一次这么叫她,晴握着玻璃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日本的社交语境里,直接称呼异性的名字,往往意味着不一般的亲近关系。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仙道已经很自然地给出了理由:"不然老是流川流川地叫你,感觉就像在叫你们家那个一年级似的。"
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严肃的困扰:"我可不想在篮球场下,还要接受来自一年级的阴影。"
晴愣了一下,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太巧妙了——不仅化解了直接叫名字可能带来的唐突,还顺带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隐隐还自嘲了一下自己当天被小枫拍开手那件事。
三层包装,层层抵消唐突感。这种精密度放到传球配合里都能助攻得分了。更何况,她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对直呼其名这种事,本来就没有那么深的抵触。
"如果让小枫知道——"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光是流川这两个字就能给陵南的王牌造成心理阴影,他今晚大概会兴奋得多投五百个球。"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叫晴没问题,我在美国习惯了被直接叫名字。"顿了顿,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作为交换——我是不是也该叫你阿彰,以示公平?"
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打算这么越界。但仙道却慢吞吞地把玻璃杯放下,用一种认真研究的表情看着她:"……嗯。"
"听起来比老板大叔叫我的时候要好听多了。"
晴:"……所以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当然。"仙道笑眯眯地点头,"公平起见。"
完蛋。
刚才那只是个玩笑来着。但话已经说出口,再往回收就显得她小家子气了。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混过去,反正以后不用就是了——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阿彰"这个称呼,会在接下来的某些时刻,用一种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从她嘴里溜出来。
"其实,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晴正准备再调侃他两句,却听仙道彰忽然轻声地说:"长期漂泊,真的很难跟别人发生羁绊。反倒是不如,自己独处来得自在。"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了刚才的嬉戏。
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些被她用"开朗大方""温柔体贴"完美包装起来的疏离,不愿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自我保护机制,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哪怕是在美国期间的发小三井,或者是在湘北朝夕相处的损友,他们看到的也只是那个永远挂着得体笑容、仿佛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新闻社社长。
但仙道彰看到了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