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林青鹤把脸转了回去,她也第一次细细地看着那轮玉蟾,“起码林司宝比同僚们活得长。”
“赵王世子这样的麻烦,在一个确定的时间来了。林司宝遇到的却是在猝不及防之间,她依托身边能利用的才能全身而退。而如今林女史,两手空空,但她依然想从中博取一道生门,和被天家看见的机会。”
林青鹤冷静地描述着,似乎把自己完全脱离了自身,而从一个客观的视角来看着这一切。
“我问将军,你会怯战吗?”她霎时转头看着祁琰,“如果我对天家有用,哪怕我弱小如女史,也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祁琰看着那双在月色下清亮的眼睛,好像又一次看见五六年后的林尚宫。
而后他低头嗤笑:“鸟尽弓藏。女史以身做刀,哪日伤不了人了,或是伤了好人,惹来众怒,清算的时候没有人想到端坐高堂之上的人,或者人们不敢去想。人们只会想起那把刀。”
林青鹤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裙,而后冲着祁琰郑重一拜。
然后她抬起头:“我知道将军与我有仇,但若不立即杀了我,说明留我的性命有好处。且不论我对天家有无用处,我只问我对将军有用吗?”
“我还做不了持刀的人,但若我还有些用处,就当我求将军,适时留我一命。”
然后她把腰牌放在桌上,就要离去。
却被祁琰叫住:“我拦不住女史寻死,但把这个带上。”
那是一张祁琰的调令,可以保她如出宫那样平稳地回宫。
“多谢。”
她将那张调令收入怀中,再次看了一眼祁琰。
祁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面前那是一双平静坚定一如前世的眼眸,她把近日惶惑都嚼吃吞下后,留下的是镇定与坦然的神色。
围上兜帽之后,她匆匆离开。
再次踏上诏狱的中道,她才恍然感觉有热热的液体从脸颊滑下。
是流泪了吗?又为何?
她抬手抹掉那滴泪,心里还是不知为何,却也不想细想。
林青鹤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前世朋友、师长湮灭于深宫,她独自面对所有的风浪的时候,她也不曾落过眼泪。
前路艰难,她会为自己博一条路的。
不要哭。
不要问对错。
穿过诏狱,侍卫未曾拦她,还恭敬地行了个礼。
她最后回头遥遥望了眼高台上的人,太远了,月色亮的刺眼,人影也模糊了。
而后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祁琰一直站在露台围栏前,望着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月色明亮,打在她身上却柔和了,让这道纤细的身影又平添了几分韧性。
玉簪在青丝间流动着光彩。
他其实想同她说那支簪子很适合她,但是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看见她抬手抹去脸上的什么东西。
是泪吗?林青鹤是一个不怕疼不怕死的人,他只见过情动时含泪的眼睛。
没有见过她实实在在的眼泪。
祁琰将手中那块一直保留的陶瓷片捏得愈紧,那块瓷片自从窗前一别,被他收好打磨,边缘已不再能够割伤手指,但锐物抵住皮肉的疼痛,依旧清晰地从手传达到大脑。
从一无所有搏到尚宫之位,她没有筹码,只有她自己。
他从北地罪臣后代,拼杀到将军之位,何尝不是把自己当作一把刀。
又有什么立场去指摘她的以卵击石、玉石俱焚?
他终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