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昭悠悠看了阿迷一眼,将身子前倾,缩短了自己和韦纯钧的距离。他知道,两姐妹中,韦纯钧的主意才是最终的决定。
“刀在凉州河里,我们定西军部下从河里找到了刀后,您作为神工手韦闻九前辈的后人,就将这柄‘不输之刀’赠予了定西军,以助西海诸州归唐之业。”章怀昭盯着韦纯钧低垂的眉眼,她那幽幽双目好似深潭一般,自己却像溺水的人,寂静之中不断下沉,向上无法自救,向下却不知何时才能沉入水底。这位年轻将军知道,自己虽然话说得坚定,其实是在求人家舍一个不会有回报的人情。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即便明白,又是否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他叔父章益谦虽以唐军之名起兵又备受沙州百姓爱戴,但至今仍不是朝廷赐幡名正言顺的沙州都护府,自己这个肃州刺史也没有官家通牒。这把刀背后,是长安大明宫的圣人之言,是师出有名的标志。当他们打探到的诸多证据表明也许真的并无此刀的时候,他便想出了这个借刀助势的主意。
当然,即便没有此刀,他们也仍会出兵收复那些被北蛮人侵占的故土,但章怀昭还是希望韦纯钧能给他这个“名义”,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已不再身处江湖的韦府能在此事上有什么损失。
“春后四月,西海风沙最大,到时,是东进速攻甘、凉二州的最好时机。”即便韦纯钧仍然低着头没在看他,章怀昭还是前倾着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着本不该向无关之人透露的军中计划,“若能有唐廷之刀相助……”
“好。”
韦纯钧抬头,直直对上章怀昭一脸的试探与恳切——
“章将军舍身相助,让遍寻不见的宝刀失而复得,我们不胜感激。此刀负有圣人之诺,与定西军最为相配,若它能助西海诸州归唐,那韦府门庭也算沾光。”
章怀昭感觉得到自己慢慢变快的心跳。屋内并不多暖和,西风从半扇窗里透进来,吹得他额角的细汗微微发凉。他的视线先是对上韦纯钧幽幽的、好似远在百丈外的眼睛,继而挪到她许着诺言的嘴。那红杏子一样的唇瓣一开一合,流淌出一个熟杏一样甜的好消息。一双远处的眼睛和一张近处的嘴,他的视线在这两者之间微不可查地游移着。
他抬着眉毛望着对面几乎要忍不住笑,对面的人却没有停下话语。
“只是……这神工手的宝刀,是不是真有这么的大本事、这么大的面子……是否能如您所愿得您所需……今时今日,还难下定论。”
“明白明白!当然明白!”知道韦纯钧答应了,章怀昭心中大松一口气,起身抱拳,“姑娘深明大义,此番愿意相助,怀昭感激不尽!”
“定西军是为生民而战,您有所需,我们行个方便,是应该的。”纯钧起身回礼,语气却冷冷淡淡。
“待时机成熟,我们必会找到宝刀。”章怀昭回应不了她的语气,只好讪笑一下,眯起眼睛说好话,“找到宝刀的消息散出去之前,若还有人因此刀之事去府上打扰,刺史府都可以帮您出面调理!要是二位实在烦了想找清净,来刺史府住几天也是可以嘛哈哈哈哈……”
阿迷听他这话,只皱皱眉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坐下喝了口茶,心说这章刺史真是看得起自己,这种官差,武林高手哪里会放在眼里。师父从前提起过的那些个前辈高人,连长安的皇宫内院都可自由进出,皇家禁军根本抓不住踪迹。你一个开天敞地的刺史府,能拦得住谁?
纯钧礼貌一笑,说不必麻烦便要告辞,章怀昭又要留人用晚饭。
阿迷知道师姐肯定不想留此用膳,紧跟着他的话回了过去:“怎么?图灵寺的斋饭分量这么大,还够我俩也吃一顿?”
章怀昭今日算是办成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心里舒畅得很,知道阿迷怼他也一点不恼:“什么图灵寺的斋饭呀,今天这当街相斗的事儿谁能料到,哪里来的及去弄!都是我府中管家帮忙做的,她是一手好厨艺,什么都做得出来。今天吃的这个甜酥饼,就是她做的。”
双方推脱两下,章怀昭也不好留人了,只急急说再等一下,要纯钧带点糕点回去。
“春姐儿!春姐儿!”章怀昭就这么直愣愣的往窗外喊,全没有主家叫下人的样子,倒像小孩儿喊饿要糖吃,“小春!!!”
喊过几声,一个脑袋从窗口冒了出来:“来啦将军!什么事儿呀?”那脑袋先瞅着章怀昭,转头看到纯钧,一下瞪大了眼睛。
纯钧阿迷见了来人,也是一愣。